清初的治学精神 (随机抽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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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遗民学者,惩于明代中后期王阳明心学风行,学风空疏、虚浮,党争不休,导致国家灭亡,异族入主中原的惨况,痛定思痛,导致学风为之一变而为立足于文献考证的经世致用。过去学者在讨论这一变化时,多有分歧。钱宾四(穆)先生不同意梁任公(启超)先生把这一转变简单归于明清易代,认为是宋代理学传统中朱熹“道问学”一系学术思想内在演变的结果。其实,钱先生也并非不知明清易代与学风转化之间若合符节的关系,只是并不认同把两者简单划上等号。我无意在此妄议前辈大师的得失,仅仅谈谈这种转变的具体情形。
在《答友人论学书》中,友人来札谈心谈性,顾亭林(炎武)云儒家经典不谈此类。《与友人论学书》则云,“孔子教人先之以博学,平易而可循。”《答友人论学书》并谓:“杨子有云:‘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少闻则无约也,少见则无卓也。’此其语有所自来,不可以其出于子云而废之也。世之君子苦博学明善之难,而乐夫一超顿悟之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无人而不论学矣,能弗畔于道者谁乎?”(《顾亭林诗文集》,第141页)杨子即汉代文学家扬雄,他提出,只有多见多闻,方能有卓越的见识。正如孔子在论语中所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明人之弊,在学而不思。亭林似乎对扬雄不是很感冒,但君子不隐人之善,尤其是扬雄的言论与自己的思想相契合的时候。
这样的思想,在亭林的文章中可谓比比皆是。《与友人论学书》可谓道出了亭林学风的宗旨。云: “愚所谓圣人之道者如何?曰,博学于文,曰,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顾亭林诗文集》,第44页)亭林之言,验诸时下之学风,可谓正中其弊。“行己有耻”即老辈先生们经常告诫后辈的“读书先要做人”的道理,做人不诚不敬,偷奸耍滑,利欲熏心,焉能勤力于“博学于文”?反之,尽管不必然是行己无耻,知识的限制所常具有的思想的狭隘,则难以避免。
亭林的思考,还上升到哲学的层面。他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器则道无所寓。说在乎孔子之学琴于师襄也,已习其数,然后可以得其志;已习其志,然后可以得其为人。是虽孔子之天纵,未尝不求之象数也。故其自言曰:‘下学而上达。’”(《日知录》卷一,“形而下者谓之器”条)道即不同事物所蕴含的共通之理,器与象数,则指具体的事物及其分别。孔子曾言:“吾道一以贯之”,又言“下学而上达”,正是清楚地表明,思想的真实性,必须附着于或寓于现实世界经验和知识的积累,否则,将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虽然我并不相信什么唯物论,但思维和认识的基本过程,唯物论讲的并不错,亭林之论,与此可谓暗合。我总觉得这些所谓理论,并没有什么玄奥之处,正如人不吃饭就要饥饿,不睡觉就要困顿一样。可偏偏到了文明日进的时代,知识阶层眼睛只知向上看,却忘记了脚下的水井,才会出现思维过程颠倒的情形。魏晋玄学、宋明理学、马列主义,不管唯心、唯物,只要是主义或思想出现这样高高在上的情形,都会堕入此弊。
亭林对于我辈读史之人的启示,在于“古人作史,有不待论断,而于序事之中即见其指者,惟太史公能之。……《晁错传》末载邓公与景帝语,……皆史家于序事中寓论断法也。后人知此法者鲜矣,惟班孟坚间一有之。”(《日知录》卷26《史记于序事中寓论断》)数十年来,治史、学史者每每以观点、理论衡量高下,而疏于求实证,不是“论从史出”,而是“以论代史”,强迫史料为史论服务,与史论不合的史料,往往遭到删除或腰斩。近些年来,学术空疏的情形已经渐有转变,但遗风流弊,在很多人的头脑中根深蒂固,其为患不在小。白寿彝先生为表彰亭林在史学认识上贡献,特作《司马迁寓论断于序事》一文,详尽地阐发了亭林此条的精义。(见《中国史学史论集》,中华书局)
不单亭林如此,并世大儒黄梨洲(宗羲)亦云:“明人讲学,袭语录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更滋流弊,故学者必先穷经。然拘执经术,不适于用,欲免迂儒,必兼读史。”“读书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引自《清代学术概论》,第17页)正与亭林之说相合。不过,梨洲除了指出明人学术的弊端,要多读书、读史,与亭林一致外,更强调了“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正显示了他作为心学一脉,对心学的伟大贡献的继承。而不同于亭林源于朱子的思想本质。但他们与王船山(夫之)、颜习斋(元)等大儒,思想的取向从根本上来说,虽然具体的思想和研究领域(象数)各有不同,实则博闻多学以求理的取向是一致的。
到了乾嘉考据盛行的时期,这些清初前辈的学术思想,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大大促进了中国学术传统的知识基础和理性基础。崔述在乾嘉时代,可谓独学无友,但他也在读书中接受了这些前辈的遗泽,他在《考信录提要·释例》中提到:“凡人多所见则少所误,少所见则多所误。”(崔述《崔东壁遗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正是一个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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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30 8:29:24 Views: 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