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问题是朋友莫名提出来的，他读书细心，去找顾炎武何以说犬戎是姬姓的根据，但似乎没有找到。问我，我也没有能解决，抄在这里，请教朋友们。
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三第一条“姓”，我先抄出与此有关的前面部分：言姓者，本于五帝，见于《春秋》者得二十有二。妫，虞姓，出颛顼，封于陈。姒，夏姓，出颛顼，封于杞、鄫、越。（原注：《传》云：“沈、姒、蓐、黄，春秋时无考。”）子姓，殷姓，出高辛，封于宋。（原注：小戎亦子姓。）姬，周姓，出黄帝，封于管、蔡、郕、霍、鲁、卫、毛、冉（左加“日”旁）、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吴、虞、虢、郑、燕、魏、芮、彤、荀、贾、耿、滑、焦、杨、密、随、巴诸国。（原注：骊戎、犬戎皆姬姓）
在顾炎武的这个原注中，说骊戎、犬戎皆为姬姓，根据何在呢？于文献不熟悉，只能找来王玉哲、杨宽两位老先生的著作中关于商周时期与商、周关系密切的民族，看看是否有线索。
王玉哲先生《中华远古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在谈到商代少数民族时，没有涉及到犬戎，只是认为商代的工（下有“口”字底，音“穷”）方，就是周代的玁狁，而玁狁为允姓。王国维认为他们在今天的陕西西北地区，而王玉哲先生则认为是在今山西中南部一带。王先生的证据是文字、音韵方面的，我因为不懂，就略过去。（第382－383页）
这与犬戎有什么相关呢？杨宽先生在《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四章《西周王朝历代对四方的征伐和防御》中多次谈到玁狁和犬戎。杨先生引用《后汉书·西羌传》：“（穆）王乃西征犬戎，……王遂迁戎于太原。”并引《穆天子传》卷一：“天子北征于犬戎，犬戎虎觞天子于当阳之水。”卷四又云：“犬戎胡觞天子于雷首之阿。”据此认为，犬戎原居于今山西永济之雷首山，后来被穆王逼迫迁往太原，而此太原乃今甘肃平凉以东泾川县西北。（第562页）这里文献似乎有些问题，穆王到底是西征还是北征？穆王在位之时，竟然两征犬戎？这虽然有可能，但也颇有疑点。
此后，西周王朝多次与犬戎打交道。《后汉书·西羌传》注引《竹书纪年》：“夷王衰弱，荒服不朝，乃命虢公率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杨书，第562页）其后，厉王、宣王先后有伐西戎之役，至宣王时，《诗经·小雅·六月》歌颂尹吉甫奉宣王命北伐严允：“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又说：“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杨先生在此云：“严允即是犬戎，这时正居于太原一带，即是太原之戎。（第569页）注意，此处之太原乃今甘肃平凉一带，而非今之山西太原。
西周与犬戎最后的故事是，《史记·匈奴列传》：“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隙，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韦昭曰：“戎后来居此山，故号曰‘骊戎’。”若如此说，则春秋时期的骊戎也即犬戎。而据《左传》关于晋献公夫人丽姬的记载，则犬戎为姬姓。当然，若遽然就下此结论是存在问题的。其一，骊戎到底在何地，在后世史家那里是有争议的，一为今之陕西骊山，一为今之山西东南部；其二，犬戎既然需要周天子以六师征伐之，可见其势力是极为庞大的，即令是丽姬乃陕西骊山之戎，即为犬戎之一部，但在事理上也无法即断定犬戎皆为姬姓。
《国语·周语上》记载周穆王将征伐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韦昭注：大毕、伯士，犬戎氏之二君也。则犬戎在西周中期即与周关系密切，并早就与西周有朝贡关系。而在此徐元诰之《国语集解》还提到吴曾祺引用《史记》“周西伯昌伐畎夷”，认为畎夷即犬戎。（见《国语集解》，中华书局，2002年，第1页）
此事在《史记·匈奴列传》：“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索隐》：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按：畎，音犬，大颜云：“即昆夷也。”《山海经》云：“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并明，并明生白犬，白犬有二牡，是为犬戎。”《说文》云：“赤狄本犬种，字从犬。”又《山海经》云：“有人面兽身，名犬夷。”贾逵云：“犬夷，戎之别种也。”如此看来，犬戎竟然是黄帝之后裔。
而此前《匈奴列传》云：“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而夏后氏则是黄帝之苗裔，《史记·夏本纪》：“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黄帝后裔有姬姓，这并不假，然而，夏后氏之姒姓，不知又该如何解释？
《国语·晋语四》：公子欲辞，司空季子曰：“同姓为兄弟。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阳与夷鼓皆为己姓。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其同生而异姓者，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阳与苍林氏同于黄帝，故皆为姬姓。同德之难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异类虽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则同德，同德则同心，同则同志。同志虽远，男女不相及，畏黩敬也。黩则生怨，怨乱毓灾，灾毓灭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迁，乃能摄固，保其土房。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弃，以济大事，不亦可乎？”
这段话要解释并不容易，但这里可以看出，按照《国语》的说法，姬姓来自于黄帝，则黄帝之后裔可以统称为姬姓，若如此，则源自黄帝后裔夏后氏之族的犬戎，也勉强可以算作是姬姓。但是，存在两个疑难之处，一，《史记·夏本纪》与《国语》有矛盾，《史记》中夏后氏乃黄帝之后裔，而姓姒，然《国语》并无姒姓；二，夏后氏为姒姓，何以其后裔犬戎反为姬姓？
很晚了，匆匆把仓卒找来的书中关于犬戎之姓的问题找来，内容相当混乱。但大致可以追寻出顾炎武说“犬戎亦姬姓”的史料源头，或为《史记·匈奴列传》，或为《索隐》引用的韦昭注，到底为何者，则不敢妄断。问题其实很多，还有文献来源不同，解释有不同，都对问题有很多影响。但根据现有资料，是否能够得到犬戎族姓的确切说明，就不得而知了。尚请博雅之士不吝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