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听到的劝告都是读书做学问要专精,这些劝告的人里面,有师长、家人、同学、朋友乃至学生,但我似乎始终都沉迷在一种妄念之中而无法自拔。
这种妄念是什么呢?阻碍我突破这种妄念的束缚的是些什么因素呢?
前两天有几位同学到我这里一起聊天,有同学说起,在他们眼里,我似乎并不想做学问。这种直言很是难得。就最近的想法而言,我的确无意于做那种范围窄而深的学问,头脑里想的,似乎大都是去进行一些业余的社会调查,或者对于同学们的各种问题无拘无束的参与。
当然,说这些话的时候,会有些惭愧,或许也有几分辩解的成份。惭愧就不必说了,我受到的学术方面的影响,大多都是窄而深的研究,实际则不单如此。但这样的工作,在心底里,似乎总是与不问世事、兀兀穷年的寂寞联系在一起的。这种生活和思考的方式中包含着很多乐趣,我也略有所知。但若让自己去做这些,似乎从来都只有畏惧和逃避。
在这背后,大概是一种人生的态度。对于学术生涯的价值,迄今为止,似乎我从来都只是口头上说,喜欢知识和思想,但在实际中,除了疏懒就只有疏懒了。或许是一种心理上的畏惧和逃避,进而在内心里进行自我阐释,对于各种学问的价值,抱持着一种隐隐的但实则无所不在的怀疑。
在更多的时候,我似乎是把读书、学问看作是一种游戏,聊以打发有涯之生。虽然偶尔也会感受到学问的神圣,读书思考,总不能不受到自己接触到的那些书籍、人物和思想的影响,正如读屈原,谁能不动容呢?但再想想,似乎以有涯之生去追逐浩瀚无涯的知识之海不免有些沮丧。
既然如此,就会有一种非常矛盾的思想纠结在一起。我相信知识带给我们的快乐,都是当下的知识所具有的技艺带来的,如同孩子们了解了一种积木的搭法无异。但自幼受到的对意义本身执着的教育,又不能不常常发出疑问,仅仅是技艺的快乐或者见识的快乐,就足够吗?在心理上,常常难以接受,总以为作为人应该有更高的意义或价值。现在或者会把不同的技艺或见识带来的快乐本身就当作是知识的价值和意义。
当下的感受和快乐我觉得要比遥不可及的所谓意义和价值来得重要。因此,我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因为可以常常见到优秀的年轻人,心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热望和思考,当然也会有各种各样的知识,大学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展示个性和追求的万花筒。如果能够有所讨论或者交锋,那就会有更多的快乐。
我的思想有些颓废,会不会对这些和自己有过交往的同学有负面的影响?我也问过自己。仔细思考之后,觉得不会。我太渺小,他们受到的影响很多,多一个我不多,少一个我不少。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大可无须担心。至于一个人今后会怎样,那要看他自身的才性和意愿。
如果没有愿意交往的朋友,我也并不担心。那就只好和古人、异国人交往,通过阅读而交流。近来读书的兴趣不知为何又渐渐地复原,似乎很多东西都愿意读,也觉得有趣,比如穆勒、韦伯、涂尔干、福柯、柯林武德、顾炎武、赵翼、吕思勉、杨宽等学者的著述,都有兴趣,读来也没有以往阅读时那样困难。反倒是觉得趣味无穷。
当然,最好还是仔细读过书之后,能够在课堂上与同学们分享,尤其是闲来三五好友共读一书,争论得不亦乐乎,在那个过程中,人的知识背景、心理背景的不同,会触发出很多超越原书或者我们各自预想之外的问题,无论大小,都是一种发现的快乐,都是一次探索之旅。
可惜,在过去的一年多,似乎这样的一种热情只是徒具形式而已,回顾最近的博客,当真只是一味地关心时下发生的事情,对于严谨的历史探究及其方法,越来越少涉及。而那些文字,似乎也都失去了材料的基础,也都失去了沉静的思考,只是一堆堆为了写博客而写博客的文字。
这个过程中丧失的不是别的,而是生命和灵魂。我准备去把生命和灵魂找回来,方法不算复杂,每年都要就某个方向上的具体问题,在材料和思路上做较为深入、细致的思考,写成一篇经过细心斟酌的文章。这样的方法,是陈垣先生在他的书信中教育长子陈乐素先生的。我无意于成为专门家,但希望能在自己有兴趣的问题上,得到细思的训练和乐趣。
今年寒假的时候,一位可敬的长者劝我从此以后不要再写博客,一心一意在一个领域做下去,当时是口头答应了,但心里却充满怀疑。结果博客还是继续不断凑数,长者的劝告可以说是金玉良言。虽然,不会停止博客,哪怕就算是练笔或者搜集资料或者平日思考的点滴记录,对于自己也是有益的,但缺乏真正思考的那些东西,应该是坚决拒斥的。
不说别的了,今后当从老老实实读好一本书,琢磨一个具体的问题开始,享受探究之乐趣。至于探究的旅途中到底遇到的问题是什么,我也不想给自己预先设限,大致方向会有,但总会有偶然存在的。其他的,我说了不算,只有天知道,随它去。
拉拉杂杂说的不过是个人的一些焦虑和思考,来这里的同学大可不必在意,如果看到,当作一个在求知之路上一事无成的人的教训来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