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戈夫曼的《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是关于人们社会生活中互动研究的名著。他把人类的社会互动看作是戏剧表演,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其中的表演者。最近读了一部分,因为不容易凝神理解,先抄一点儿,或许对理解全书,会有一些帮助:
当一个人在扮演一种角色时,他必定期待着他的观众们认真对待自己在他们面前所建立的表演印象。他想要他们相信,他们眼前的这个角色确实具有他要扮演的那个角色本身具有的品性,他的表演不言而喻也将是圆满的,总之,要使他们相信,事情就是它所呈现的那样。
在一个极端上,人们发现表演者可能完全进入了他所扮演的角色之中,他可能真诚地相信,他所呈现的现实印象就是真正的现实。当他的观众也是如此相信他所扮演的角色时——这似乎是够糟糕的情况——那么,至少在这一时刻,也许只有社会学家货社交心境不佳者,才会对表演的“真实性”有所怀疑。(第15页)
在另一个极端上,我们发现表演者可能并未完全投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之中。这种情况也不难理解,因为没有人能比表演者本人占据更为有利的位置,去识破他所呈现的表演。与此相应,表演者却有可能去操纵观众的信念,仅仅把他的表演作为达到其他目的的一种手段,至于观众对他本人或情境会有怎样的看法,他则毫不关心。当个体并不相信自己的表演,也不在乎观众是否相信时,我们可以将之称为“玩世不恭者”(cynical),而把“虔信者”(sincere)(译文原文如此)这个词赋予那些相信自己表演所呈现印象的人。需要明确的是,玩世不恭者由于他可以不顾及职业牵累,因而就能够从他的伪装中获得非职业性的乐趣,他能随意戏弄那些观众自然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并从中体验到一种令人兴奋的精神性侵犯。
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演者,都热衷于为了“自身利益”或个人获益而哄骗观众。一个玩世不恭者也可能为了他所人为的观众的利益,或者是为了集体利益等而哄骗观众。(第16页)
人人都在演戏,有的当真,有的人则心知肚明,有的则在将信将疑之中,同样,作为观众和对象来说,也存在着这三种情形。实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样一个在社会生活中扮演各种角色的表演意识,都是三种情形并存的,只是不同场景或心境下,人的认识不同而已。而无论真伪,不在具体情境下,就无从判断其利弊优劣。因为据帕克在《种族与文化》中说(此处乃戈夫曼引文):
“人”这个词,最初的含义是一种面具,这也许并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对下述事实的认可:无论在何处,每个人总是或多或少地意识到自己在扮演一种角色……正是在这些角色中,我们互相了解;也正是在这些角色中,我们认识了我们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这种面具代表了我们自己已经形成的自我概念——我们不断努力去表现的角色——那么这种面具就是更加真实的自我,也就是我们想要成为的自我。最终,我们关于我们角色的概念就成为了第二天性,成为我们人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作为个体来到这个世界上,经过努力而获得了性格,并成为了人。(第17页)
“人”这个词最初的含义是一种面具,可能是某一个民族的文字中的,中文字源似乎并无此含义。但人在社会互动中的表现,却每每让人感受到每个人都在演戏,区别不过是有些人越演就越当真,表演的内容就变成了自我本身,而有的人总是不够入戏,如此而已。在这个过程中,无论表现怎样,他人的目光背后乃是社会的力量,在塑造我们成为自己,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比如说,我们这些做老师的或者准备成为老师的人,总是要竭力想要演好老师这个角色。至于成功与否,则有赖于投入和反思的程度以及观众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