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化先生的书我买过几本，比如现在读的《清园夜读》（海天出版社，1994年），印象里《思辨随笔》（上海文艺出版社，1994年）、《读黑格尔》（百花洲出版社，1997年）也买过，但并未读过，后面两种现在已经不知乱放在哪里了。去年先生去世，媒体的动静也不小，我也没有因此去关注。前天备课的时候，偶尔看到《清园夜读》，一读之下，竟然极有趣味。喜欢老先生的文字。很奇怪，过去何以如此无缘呢？对于我这样的懒人来说，能够结缘先贤的机会总是很少的。
早起接着读此书，在《与友人书：谈海内外学风》中，先生谈及大陆学者因文字和思想遭到迫害时，说：“大跃进时，凡写过有关杜甫《北征》的，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自然灾害。”（第188页）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到底哪些人因为研究《北征》而遭到迫害呢？一时是无法知晓的。但最近读了一些与三年自然灾害有关的书，揭出所谓自然灾害的人祸本质，有此了解，再顺着王先生的指点，读读《北征》，或许会对那个饿殍遍野的时代和杜甫的诗多一点儿了解。
北征
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维时遭艰虞，朝野无暇日。顾惭恩私被，诏许归蓬筚。拜辞诣闕下，怵惕久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密勿。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凤翔县，旌旗晚明灭。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没。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鸱鸮鸣黄桑，野鼠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裋褐。老夫情怀恶，数日卧呕泄。那无囊中帛，救汝寒懔栗？粉黛亦解包，衾绸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新归且慰意，生理焉得说？至尊尚蒙尘，几日休练卒？仰观天色改，坐觉妖氛豁。阴风西北来，惨淡随回纥。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送兵五千人，驱马一万匹。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圣心颇虚佇，时议气欲夺。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入，蓄锐可俱发。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竟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园陵固有神，洒扫数不缺。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此诗见于清代杨伦《杜诗镜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59－163页）
读毕此诗，想不出有什么可与三年自然灾害联系起来的地方。杜甫关心的是战火下个人、人民和国家的命运。五十年前那个想象力畸形发达的时代，真是可叹。更为可叹的是，我们这个时代似乎还没有走出那个时代，于是乎才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诽谤案到处盛行。看来，想象力过于发达，有时也未必就是好事，很可能变成一种偏执的神经质。很想知道，王元化先生随口提及的与这首诗有关的研究者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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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ycwukong- 韩老师把“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自然灾害”多加了自然二字，原文“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灾害”王先生不加自然二字，似也有倾向，是否並不认同是自然灾害而认为是人为灾害呢？（也是臆测，呵呵。）
大跃进在1958-1960，三年自然灾害是1959-1961，王先生叙述似有问题，大跃进时期三年灾害尚未结束，有灾害之称而无三年之说，岂能说“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灾害。”呢？ycwukong 于 2009-5-6 14:39:31 回复再看原文才知道：
如“文革”批吴晗《海瑞罢官》，指他在为彭德怀翻案。大跃进时，凡写过有关杜甫《北征》的，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灾害，诸如此类的例子，俯拾皆是。
“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灾害”，这个“被指”是在文革时被指。ycwukong 于 2009-5-6 15:09:03 回复1958年12月彭德怀回湖南家乡视察，于是有了次年7月庐山会议上毛的万言书。
《北征》诗也是杜甫返乡后所写，诗中不仅述及生活困苦，主要还在于“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如对以皇帝借兵回纥看法“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圣心颇虚佇，时议气欲夺。”“圣心颇虚佇，时议气欲夺。”可知“圣心”与“时议”并不一致。
所以，在当时环境下，了解现状和杜诗的人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制造谤案是水到渠成的事。ycwukong 于 2009-5-6 15:16:31 回复王先生云“均被指为在影射三年灾害”实则还是指“为彭德怀翻案”。因彭德怀的上书就是对“大跃进”的纠偏。韩益民 于 2009-5-7 8:35:12 回复感谢三告兄的指正。
三年自然灾害，的确是我抄错。王先生此处也的确在用词上是有所选择的。另外，正如三告兄所说，这句话本身是有些问题的，叙述不够清晰，甚或还有矛盾。
不过，把文中大跃进“被指”归在文革时期，以及为彭德怀翻案，似乎难以断定。读上下文，谈论大跃进与《北征》这条，可与上面谈文革分开来看；为彭德怀翻案，也有疑虑。需要明确的证据。可惜，我们都不知道到底哪些人因为《北征》的研究遭到打击。 - 2009-5-6 14:34:58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2.Felix
- 最近買了本周一良先生的書，類似回憶錄，書名不記得，但內容不少談及文化大革命。臺灣沒有吃到這種苦，所以體會不出活著的幸福。記得以前看過一本書，也是類似回憶錄，說某個下鄉的讀書人，整天只看一本德文（不記得是否此外文）的小說，結果後來成為此種外文專家，可見專注也會有所得，現代書多反而不知如何下手。韩益民 于 2009-5-7 9:01:59 回复应该是他的一本自传性的小书，叫《毕竟是书生》吧。对大多数人来说，现在读书恐怕都难以专注，学科的分工越来越细，要面对的这个世界却越来越大，被动应付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诚如兄台所言，真正要了解内在的趣味和知识结构，必须有细读的训练。在专业领域细读的自觉，对于现代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 2009-5-7 0:41:12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3.江宇
- 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历史教材还认为反右是正确的，只不过是扩大化了。（那扩的多大呢？当时是五十五万七千人被划为右派，到今天据说还有五个人没平凡，什么罗荣基啊楚安平啊，就这些个各民主党派的领导人，就这五个人没平反，如果这五个要是平反了，那么反右就是彻底错了）教科书上说，我们反右没错，只是扩大了，那么扩多大呢？十一万七千倍而已！！！没错没错，绝对没错，就是扩大了而已。。韩益民 于 2009-5-7 21:55:12 回复这个解读很有眼光，的确越读越觉着别扭。是罗隆基、储安平。
- 2009-5-7 21:15:46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4.必也正名乎
- 三年自然灾害==>三年大饥荒
延安整风==>延安恐怖
解放==>中共夺权
下放==>流放
上山下乡==>青年知识份子变相劳改
文化大革命==>文化大破坏，全民大洗脑，政治大清洗
下岗==>失业
名不正则言不顺。以此类推。韩益民 于 2009-5-8 12:18:37 回复假话王国的正名运动？呵呵。 - 2009-5-8 8:58:01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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