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提到传统,今天就说说大学的传统。今人每谈起大学,都会引用清华老校长梅贻琦先生的那句话,所谓大学,非有大楼之谓也,乃有大师之谓也。其实,大师固然是一所大学的支柱,但大师毕竟是少数。要我说,不如改一下:所谓大学,乃有大师之谓也,亦有特殊传统之谓也。单纯从学术和精神的传承来看,提到北京大学,我们不会想到,北大是国家重点建设的两所大学,每年国家拨给的以亿为单位的巨额资金,而是蔡元培、胡适这些在思想界、学术界的巨子,以及在各个领域的人才辈出。大学的传统有种种表现,除了这些重要的学者以外,还包括各个院系的专业方向及治学方法和风气,师承关系,学生的来源和学风,代代流传的奇闻逸事,管理制度,等等。当然,说到大学,又怎能不包括大楼呢?又哪能不提及校园风光的点点滴滴呢?
杰出人物对大学的影响,应当说就是一个学校的灵魂。就见闻所及,蔡元培、胡适之于北大,梅贻琦之于清华,陈垣之于辅仁、北师大,张伯苓之于南开,哪一个不是如此呢?这些大学,都深深地打上了这些先哲的精神烙印。一个人的力量虽然可以开风气,奠精神,然大学传统的形成,还要有赖于很多学者的专攻术业与精神风范,相互影响,共同构筑。比如,前年去世的北师大的启功先生,大家都知道他是著名的书法家。但他的生平经历实在像是一个传奇。先生乃满清皇室后裔,少年家贫,论学历,仅念过中学。但于书法、绘画、诗词、文献、历史,可谓通人。少年从学于白石老人,后又拜陈垣先生为师,先让他教辅仁大学的附属中学,不知何种原因,站不住讲台。陈垣先生又让他教大学国文,这下可好,一发不可收拾,竟然教了一辈子大学,允称名家。我在北师大读书的时候,还曾在学校图书馆看见过启先生,那时先生已经将近九十岁了,走路也需要人搀扶。或许是什么会议、活动,或许是找书,学生们开着车,搀扶着先生上古籍书库。这也是我唯一见过先生的一次。因为年老和慈眉善目的关系,总觉得先生长得像个老太太。当然,先生是个深情于中、诙谐自嘲的大丈夫。陈垣先生赏识启先生,师生相伴几近四十年。陈先生1971年去世的时候,启先生写了一副对联,广为传诵:“依函丈卅九年,信有师生同父子;刊习作二三册,痛余文字答陶甄。”后来,启先生为了纪念陈先生,在香港义卖字画,所得近200万元,全部捐给北师大,作为“励耘奖学助学基金”,励耘乃陈垣先生的书屋之名。先生建国后经历颇为坎坷,对于这种种经历,先生曾经给自己写了个墓志铭,虽内心不无悲凉,心境却异常平和,文字亦极诙谐:“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师生情谊,淡定心境,治学方法,艺术境界,均可随着启先生的文字而遗泽后人。如此种种,岂非大学传统最坚实的基石?
写着写着,就跑题了。不过,我以为,启先生的生平就包含了大学传统的诸多要素:老师热心扶持学生,平等相待;学生终身尊重老师,念念不已;学术相承,家法独传;奇闻逸事,浸润后学。那些传统深厚的学校总是有很多这些名师的的故事,不断地、一次次地感染着校园中的学子,也一次次地启迪和激发后人。
大学比较重要的还有管理制度。现今很多大学,管理,甚至管制的意识太过浓厚,学生该如何总是有许多规定。好的大学固然多种多样,但给予学生足够的探索问题的时间和思想的空间,总是应该的。如今不然,学生上课时间太多,一天到晚光上课,应付作业,还有应付英语和马列之类的公共课都来不及,还说什么自由的探索科学和真理?当然,我这样说比较偏激,因为总有不少人才最终还是自己冒出来了。但为什么不能在制度上给予更为宽松的环境,令更多有着独立思考的人才出现呢?在这方面我感慨最深的是图书馆。大多数学校的图书馆,是有很多管理人员,我们想多借几本书,不可以;图书证押在别处,其它的门一律不给进;想自由看看大库,不可以,理由是怕你弄乱了。逻辑就是这样,因为怕你弄乱,所以你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探求,而不是,弄乱了没关系,只要你们在兴致盎然的探索之中。记得张中行先生在北大读书时,占住一个位置,一年两年不动,桌上书堆如獭祭,绝无人来干涉。岂非妙绝?因此,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中山大学图书馆现在的管理办法,颇得老北大的神髓。一旦进了图书馆大门,除了古籍书库,各个书库都没有像盯着贼似的管理人员的身影,读者如入无人之境,书可以随便抱来,地方也可以随便占着。让所有的学生只要想看就可以看到《四库全书》、《续修四库全书》等等大型的丛书,在初时懵懂的探索中,不定哪一次抓住了问题,一个年轻学生,可能就找到了自己要终生为之奋斗的方向。不仅中大的学生,像我这样外校的人,只要交钱押证,也可平等相待。如果管理都到如此地步,何患中国学术之不能进步?不过,需要补充的是,进去一天,收我们五元,还是稍微贵了些。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花钱徜徉在陈寅恪、梁方仲、商承祚、李新魁等名家的捐书室里,看看他们拥有、看过的书,以及他们在书页上留下他们如何阅读、笔记的痕迹,心中的仰慕,被激发的热情,难以言喻。
最后,还是谈谈大楼和校园吧。这些也都是传统的一部分。有时候,我看着我们崭新的校园和没有任何特色的大楼,实在有些悲哀。那些传统深厚的学校,在校园的建设上和大楼的设计风格上总是保留大量的传统内容,同时独具匠心。比方说,去北大,我们总会被未名湖、未名塔、古香古色的图书馆、以及靠北边的平房区如蔚秀园等处所吸引;在清华,那些有将近百年,厚重坚实的红砖楼,走过都会让人感到,那里面哪一位大科学家在那里上过课呢?从那里走出的学子,又有多少人成为了学术的精英?自然,说到清华园,我们还不能不提清华园的牌坊和不远处陈寅恪先生所写王国维纪念碑文,日日走过的学子,能不心动,能不受到濡染?中大的校园,实在有可以与清华媲美之处。开阔的园子,高大、茂盛的树木,当然,还有最令我心仪的陈寅恪先生的故居。每次走过那里,都最少要围着那栋小楼转上一圈,慢慢地,看着那一草一木,还有那条用白水泥铺就的门前小路。至于我念过的学校,吉林大学年头虽然不算长,但老校区日据时代留下的图书馆、神庙,实在很有看头。另外给人留下印象深刻的是五十年代留下的苏式建筑理化楼,虽然不过五层,但两百多米的长度的楼,进去总让人感到凝重,深不见底。北师大吗,现在的校区,值得记述的,不过是何兹全、启功等先生住的小红楼,独门独院,周围都是树木花草,极为安静。有时我都觉得奇怪,不大的校园,怎么会有如此幽静之所?不过,我不止一次跑到北校区,也即陈垣先生在民国时期执掌辅仁大学的旧址,流连忘返。今天旅游热点的恭王府,和旁边比较破败的庆王府,那时都是辅仁大学的校园。恭王府去过两次,不过门票死贵。学校主楼不高,不过工字型的大楼,今天走进去,还有人上课,走在里面的感觉,就好像生活在民国时代。后面就是庆王府的一部分,虽然许久都未修缮,但我们的师长当年原来就是在这样美妙的校园里读书、沉思啊!时间太晚了,不能在唠叨下去了。
说起大学的传统,我只想说,大学的传统并非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由以上提到的或未曾提到的点点滴滴凝聚起来的,并把其中的精神,长长地流传下去。
今日感到笔端甚为生涩,无法表达出真正的大学的传统,尤其是精神方面的内涵,几乎未作任何分析,恐怕只有俟诸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