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花正在做一版关于大师的话题。问到我一些相关话题,比如什么是大师,为何现在的大师屡屡被质疑之类的。因为最近忙乱之极,无法细致思考这些问题,只是把一些零星的想法写出来,贴在这里。其实,我并不喜欢动辄就谈什么大师,哪怕就是那些真正公认的大师,我也更习惯以先生称之,以大师称呼他们,似乎还没有过。原因无他,虽然自己粗疏浅陋,但不喜欢仰望乃至仰赖他人告诉自己,而丧失了求知的独立性。
首先是,什么是大师?这个问题,标准不同,可谓人见人殊,无法强求。
就学术而言,谈起大师,我常常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孔子、老子、庄子、朱子、王阳明这些人后世很少称他们为大师呢?这大概与大师一词的来历有关。在上古时期,大师作为职官有多种含义。其中与后世大师观念接近的,我以为还是主管档案的官员和乐师两种。(分见《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和襄公十四年)因此之故,我以为,大师通常是在某一领域有特殊才能的人,和孔子那样的大思想家还有所不同。
陈寅恪先生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见《金明馆丛稿二编》)中有论及大师者,先生云:“自昔大师巨子,其关系于民族盛衰学术兴废者,不仅在能承续先哲将坠之业,为其讬命之人,而尤在能开拓学术之区宇,补前修所未逮。故其著作可以转移一时之风气,而示来者以轨则也。”
按照陈先生的说法,所谓大师,“其学术关系到民族盛衰和学术兴废”,应该两个基本条件:其一,“承续先哲遗业,为其托命之人”,学承先哲,在民族固有思想的基础上,方可洞悉民族精神之所在;其二,“开拓学术之区宇,补前修所未逮”,此乃学术范围和方法之开新,。惟其如此,大师方可“转移一时之风气,而示来者以轨则也”,也才能够“关系到民族盛衰和学术兴废”,这是前述标准的自然结果,亦可看作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的标准。
在陈先生看来,王国维先生无疑是大师巨子,不但能够承续传统,而且能够开新,其学术及方法可约略概括为,“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纸上遗文、吾国旧籍、固有材料,乃是传承,地下实物、异国故书、外来观念及其与固有材料之相互引证,乃内容与方法之开新。
以此标准来看,王国维、陈寅恪两先生都毫无疑问是中国学术史上的大师。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即陈先生在《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见《金明馆丛稿二编》)中所云“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至于今日自命大师之流,早已成为笑柄,不说也罢。
其次,为何如今大师屡遭质疑?
质疑所谓的大师是一件好事。这是社会思想活跃、民智渐开的表征。背后的原因大致罗列一下,国门打开之后思想的解放,社会中受过良好专业教育的人越来越多,资讯的发达,报纸、电视、网络、手机等工具,可以让人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一些过去不可能了解的内幕或真相。说白了,知道的越多,所谓大师想要唬人,也就越困难。这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面相。
另一方面,则是所谓大师的含金量日渐下降,大师满天飞,自称的、官封的、商业包装的,现在都不少。所谓大师,常常与人们观念中根深蒂固的博学深通、德艺双馨的大师形象,相去甚远。物以稀为贵虽然未必就好,但大师如此之多,肯定就意味着标准降低和鱼龙混杂。现在的中国,只要好的名头,人们就一定要争取获得,你抢我夺,仿佛不把这名衔弄得声名狼籍,闻者掩鼻而走,就誓不罢休。
最后,不能不说一下普通人的心态。在现代社会里,大众常常患有专家依赖症,而大师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专家中的专家。毕竟,一个分工极为复杂的社会,人们遇到的很多问题,只有求助于专家。而那些与大师关系密切者,比如弟子、单位或者关系圈中之人,则往往构成一个利益群体,不推出大师,就难以获得更多的资源或利益。于是吹嘘、炒作、包装大师的事情变得很常见,山寨版大师粉墨登场,这当然很难满足社会大众的需要。有时候,对于专家或大师的强烈质疑,本身就是迫切需要专家或大师的一种表现。谁说那些怒骂所谓大师的公众,就不是塑造大师满天飞的背后的力量呢?
其三,社会的这种塑造“大师”的倾向正确吗?对引导文化的发展有什么影响?
塑造大师,这是现代社会的另一个面相。造神的心理在任何社会都是存在的,不过神有大有小而已。中国社会再造神话般的政治人物,是很困难的。但在解构政治神话的同时,人们似乎又转向专业化崇拜,这种专业化崇拜的背后,是人们对于自身力量的不自信以及科学主义在作怪。因此,专业化、科学化在大众心态中,既有解构政治神话的作用,同时又树立起新神话,只是影响力远不及过去的神话。
在中国这样一个权威崇拜比较强烈的国度,在政治集权和商品拜物的两重影响下,现在造神的主角是政府和商界,当然,民众也的确有这种需要。学术界自然不能免俗,因为学术界从来都没有免俗。从有学术以来,雅俗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
既然如此,就难以判断现在这种导向的影响,你可以说政府、商界的鼓励和推手吸引了更多的人在专业化道路走的更远,这大概不能说是坏事。也可以说,学风浮躁,但这样说又容易忽略真正取得的成就。总之,很难判断,中国政治虽然一元化色彩很浓,学术亦受其影响,不能免俗,但色彩相对而言还是会淡一些。因此,学术的多元化的特点还是日渐凸显。在这种纷繁复杂的情形之下,不作判断,可能是最好的判断。
至于现在一些号称大师的人,时间会磨洗、证明他们是否有真货。不必着急。
这些所谓的思考,并非严肃的思考,只是一时的感想而已。顶多算是一点儿谈资。不必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