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录》卷七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一条,原文照抄:
疾名之不称,则必求其实矣,君子岂有务名之心哉?是以《乾》初九之传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古人求没世之名,今人求当世之名。吾自幼及老,见人所以求当世之名者,无非为利也。名之所在,则利归之,故求之惟恐不及也。苟不求利,亦何慕名?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一句,出自《论语·卫灵公》,原文为: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史记·孔子世家》也有这句话: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后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据《史记会注考证》)
《考证》所引学者讨论很有趣。中井积德曰:“冀自见于后世而著作焉,是司马迁以下伎俩,非孔子事,此文臆度失当。”崔述则曰:“其言似急于求名者,殊失圣人之意。”根本不相信孔子会求名。
顾炎武和他们不一样,认为孔子欲求没世之名,而非当世之名,因为孔子不求利。总之,孔子并非求名以求利之人。
那就涉及到两个问题:其一,孔子如何看待名?其二这个句子该如何理解?
先说句子。匆忙之间,粗粗看来,这个句子很模糊。既可解作“君子害怕到死还无人称述其名”,也可解作“君子害怕死了以后还无人称述其名”。前者乃求当世之名,或者乃求没世之名。但到底该怎么理解呢?说实话,这是个没有上下文的句子,是很难做确切解释的。
后人的理解往往都是把这句话与孔子的其他言行和整体思想结合起来考虑。比如《卫灵公》上面一句是:“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而《论语》开篇不就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由此看来,孔子的确只求内在之我,对于名利都不放在眼里。
可这样的解读往往很危险的。因为孔子在《子罕》里还说过:“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以上《论语》引文均见《四书章句集注》)似乎孔子并非全无不求当世之名的意识。
古人把孔子看作圣人,自然希望他是一个纯粹的人,是一个没有低级趣味的人,更不用说低俗了。可是,今天人们的思想恐怕不是这样的,人们已经习惯把所有过去的英雄或者圣人乃至神的面具给痛快地扒下来。我无意从此获得我作为平庸之人的快感,但说孔子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我想并没有错。谁能说他毫无名利之心?现存的与孔子有关的文献本来就是经过精心加工而且残缺不全的史料,与其毫无怀疑地接受,还不如存疑,来得更踏实。
因此,亭林引用文献说孔子不求当世之名,和他后来说,一生经历中,似乎还没有人不求名求利,实则是隐含着某种矛盾在其中的。前者为信仰,后者为所观察之事实。但两者在亭林这里,成为对照,而非相关。这是思想主动阻断完全归纳法的一个例证。
早晨起来,想起前日看到的《日知录》这一条,心里想的是:人活这一辈子,不过就是折腾。无论采用怎样的方式,都是要拼命折腾,有的是为了一口吃的,有的是为了利,有的则是为了看起来虚无缥缈的存在感。总而言之,存在感是最重要的,那些为了吃、为了利而折腾的,是为了身体、社会地位的存在感而折腾;那些为了名而折腾的,有可能像亭林所说,是为了背后的利。至于孔子和亭林这些人,后世一向都认为他们是为了道或者民族大义,但终究不也是为了显示自身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或许,存在就是弱小的生命的终极追求,越是弱小,这样的意志也就越加强烈?而不停地折腾,就是追求存在的必然。
人怎么能不折腾呢?别看有些人一天到晚安安静静,其实,那不过是另一种折腾。
还没有时间去翻检《论语》的各种注疏,就敢在此胡说八道,很是紧张。不过,就当作是一时的想法,或许因为今天粗疏的记录,会对今后更加细致的思考有所帮助,也未可知。因此,不必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