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看邮件，康清同学问及罗尔纲先生《师门五年记》中的问题。胡适在序言里，提到自己给当时在广西贵县老家教中学的罗先生写信，回复看了罗先生的两条考证的感想：
“你的两段笔记都很好。读书作文如此矜慎，最可有进步。你能继续这种精神，——不苟且的精神，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有大进步。古人所谓‘子归而求之，有余师’，真可以转赠给你。”
康清的问题是：这一句引文该如何理解，类似这样的问题是否需要查找？
原文出自《孟子·告子下》：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曰：‘交得见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见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9年，第339页）
乌获据说是古人 中力举千钧的力士。整个段落的内容不难理解。至于《集注》中有批评曹交不懂礼貌，求教之心不笃，所以孟子不收他做弟子，这不过是故作深求之猜测而已。
我久未读《孟子》，粗略回复如下：
对待不懂的东西，也要具体看待。如果时间紧，又不是特别关心的问题，跳过去当然没问题，人没有道理说不懂的东西都要弄懂，那样要累死人也做不到的，因为世界太广大了；但如果举手即可解决的问题，何乐而不为？这里胡先生用的是《孟子·万章上》和《孟子·告子下》的话来夸奖罗先生，找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来看看，并不费事。不但可以因此了解《四书章句集注》，也可了解《孟子》，另外，还可体会这两段话各自包含着什么内容，为什么胡先生用来夸奖罗先生，一个是说，他不苟且，有原则，另一条则是他回到家乡，还能不断自我钻研的精神。这些看似细节，但每一次这样的细节问题的解决，都是一种严谨习惯的养成。如果看看原文，细细品味，你会发现孟子与曹交的对话，是很值得品味的。曹交说我干脆留下来跟您学习吧，孟子说：“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这话说得多好。道就如大路一样，有什么难以知道的呢？不过就是人人都要走的，我走得到，你同样走得到。人们遇到问题，只是不去探求罢了。你回去试试看，老师并不少。一个人如果能够意识到需要自主求知，就实在没有必要一天到晚仰赖老师的庇荫，那是没出息的。而且一旦懂得自求，会见到很多老师，凡是那些能够帮助我们发现新事物、有独到见解的人，都是我们的老师。这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并没有把道或者学问看得如何神秘和了不得，只要用心，人人皆可行之，并非所谓学者、思想家、专家的专利。不懂得古文，不是借口，正是因为不懂，我们才会去学习。若是因为不懂就不学习，人就不会成长。试想一个人从无知赤子，到现在知识渐丰，哪一样不是由无知到有知的一个学习过程呢？只有在探索谜团一般的求知之路上，我们才能感受到求知之乐。若常常因为权衡、畏惧而裹足不前，求知哪里会有乐趣呢？难道天天泡在自己已经熟知的那些有限的知识中，以此自足，就可以了吗？
最后还是抄一段朱子的解读：“言道不难知，若归而求之事亲敬长之间，则性分之内，万理皆备，随处发见，无不可师，不必留此而受业也。”
康清能用心读罗先生此书，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希望她能有更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