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同学的作业是检索赵翼所云“汉初后妃多出微贱”一条的,跟着她的检索,也翻阅了《史记·外戚世家》、《汉书·外戚传》,其中有一件关于汉武帝的事情令我感慨不已:“原来汉武帝这个家伙有时也有人性啊!”
这样说是会招来一些反感的。怎么能这样说呢?不是经常有人说“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吗?他还为汉民族的发展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在与匈奴的长期战争中,使南匈奴内附,北匈奴远遁,消除了汉民族从战国一直到汉代中叶始终存在的安全隐患。再者,我经常思考在历史学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思维误区:总是以今人的观念苛责古人,而不是理解具体发生的种种情境。今天用人性这个比较现代的名词来对汉武帝大发议论,岂不步入了同样的思维模式?需要说明的是,人性这个词实在不是现在才有的。无论是中国,还是古代希腊,都早就有关于人性的论述了。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对自己之所以写这样一部历史,就谈到人们如果要想了解人性,就有必要去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并特别注明:“因为人性总是人性”,即人类的基本共性是一致的,所以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是可以为后来人所借鉴的。中国讲春秋时代最为重要的一部史书《左传》,也时常有对于君主重神不重人的行事加以批评,这其实就是孔夫子“仁”的概念的来源之一。中国人喜欢用“仁”这个词,那么到底什么才是“仁”呢?就是要把人当人看。这当然是因为人类历史上有大量的不把人当人看的事情。比如对于外族人的俘虏的杀戮,比如奴役他人,比如把人作为牺牲奉献给神,等等。到了春秋时代的时候,随着人类精神不断的觉醒,日渐发现不同的种族、部落之间的人都是人,而非其他。因此,孔子把人当人看的“仁”的思想才日渐流行起来。这样的思想在部落时期的野蛮时代是不可想象的。这实在就是中国古人的人性观的根基所在。跑题了,还是回到正题。
汉武帝的母亲是景帝的皇后,姓王,父亲王仲大概是个平民,母臧儿,是汉初燕王臧荼的孙女,臧荼在高祖五年反叛,战败被掳,其家族自然也降为平民,但或许还是有些势力的。王皇后先嫁金王孙,生有一个女儿,但母亲臧儿卜筮的结果,女儿却是大富大贵的命,因此决心从金氏那里把女儿夺回来。金氏不从,但臧儿强行把女儿送入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宫里。
王皇后入宫之后,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景帝非常宠幸她,生下三女一男。武帝就是景帝刚刚即位的时候出生的。后来,在宫廷的钩心斗角中,王夫人在景帝的姐姐长公主的帮助下,成为皇后。但终景帝之世,王皇后一直隐瞒了自己过去曾经嫁人和生子的事情。等到武帝即位后,她也成了皇太后,就借机把事情告诉了自己的儿子。《汉书·外戚传》如是记载:“初,皇太后微时所为金王孙生女俗(俗乃武帝同母异父之姐名字),在民间,盖讳之也。武帝始立,韩嫣白之。帝曰:‘何为不蚤言?’乃车驾自往迎之。其家在长陵小市,直至其门,使左右入求之。家人惊恐,女逃匿(王先谦《汉书补注》引王念孙《读书杂志》云:此处原有“床下”二字,女之惊惶无地之情景,可谓如画)。扶将出拜,帝下车立曰:‘大姊,何藏之深也?’载至长乐宫,与俱谒太后,太后垂涕,女亦悲泣。帝奉酒,前为寿。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因赐汤沐邑,号修成君。”后来武帝这个姐姐的儿子,在长安也是横行霸道的。长陵就是汉高祖和吕后的陵寝,长陵小市,恐怕就是那些为高祖守陵的人的小集市,王皇后幼时岁母亲改嫁于此地。今在咸阳市渭城区郊区。不过,《史记·外戚世家》对此并无记载,不知何故。太史公乃武帝朝臣,心有忌讳吗?似乎不是,因为皇后之母逼其改嫁之事,也有记录,那么,生女一事,也算不得什么忌讳吧。
这就是我觉得汉武帝还有人性的一面。在即位之处,孝敬母亲,对异父姐姐也颇为亲切和爱护。不过在武帝晚期,则全然不是这样,不但对于自己的大臣猜疑心甚重,就是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自己的女儿、儿子,也是毫不留情地杀掉,实在令人不解。
关于汉武帝的残忍,对于大臣的杀戮,就不在这里讨论了,各位可以自己去看《汉书·武帝本纪》(请注意:《史记·武帝本纪》并非司马迁所做,乃后人所补,不可用),我在此仅仅通过他对于亲人的残杀,来质疑汉武帝的人性。
《汉书·武帝本纪》:“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谋反之事,学术界历来有争论,但诛灭刘安等宗室后,竟然牵连如此之广,亦可见武帝之嗜杀人。此为武帝中期的事情,他于公元前140年即位,卒于公元前87年。
到了晚年,武帝越来越昏庸,对他人猜疑心极重,多以莫须有的罪名——巫蛊,即类似于《红楼梦》中赵姨娘对宝玉和凤姐施行的法术相去不远,对大臣和家人大肆屠戮。尤其是任用佞人江充后,更是变本加厉。《汉书·武帝本纪》:“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冬十一月,巫蛊起。”“征和二年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皆坐巫蛊死。”两位公主都是大将军卫青之姐皇后卫子夫与武帝所生女儿。“征和二年,秋七月,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八月辛亥,太子自杀于湖。”这就是著名的巫蛊之乱,虽然有的学者认为巫蛊之乱的根本原因是卫子夫年老色衰,武帝宠幸李夫人,李氏力图扶李夫人所生昌邑王为太子,而卫氏的支柱卫青、霍去病均已去世,故两外戚家族对于太子之位的争夺,才是问题的本质。虽然不能否定这其中的事实,但太子刘据(《汉书》称戾太子)为人温和,绝无谋反之意,武帝对于妻子儿女的残忍,与他的心理有关,也是无疑的。
不仅如此,《汉书·宣帝本纪》读来更让人心酸:“孝宣皇帝,武帝曾孙,戾太子孙也。太子纳史良娣,生史皇孙。皇孙纳王夫人,生宣帝,号曰皇曾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良娣、皇孙、王夫人皆遇害。语在《太子传》。曾孙虽在襁褓,犹坐收系郡邸狱。而丙吉为廷尉监,治巫蛊于郡邸,怜曾孙之亡辜,使女徒复作(女囚)淮阳赵征卿、渭城胡组更乳养,私给衣食,视遇甚有恩。”“巫蛊事连岁不决。至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武帝将崩之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狱,系者轻重皆杀之(此处从王先谦断句,中华书局本‘系者’从上句)。内谒者令郭穰至郡邸狱,吉拒闭,使者不得入,曾孙赖吉得全。因遭大赦,吉乃载曾孙送祖母史良娣家。语在《吉》及《外戚传》。”武帝之凶残,连自己的孙子、亡辜的曾孙都不放过,对于他人,他又怎能会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呢?
巫蛊之乱后,武帝宠幸钩弋夫人赵倢伃,也就是昭帝的母亲。武帝喜欢年幼的昭帝,觉得“类我”,心中想立昭帝,但“以其年穉母少,恐女主颛恣乱国家,犹与久之。”因此很快,赵倢伃“有过见谴,以忧死。”(《汉书·外戚传》)到底事实如何,已经难以知其详。昭帝在位十二年,武帝托孤的权臣霍光是卫氏一系的人,最后选择了民间的宣帝即位。
从以上种种史实来看,晚期的武帝,实在已经丧失了人性了,昏乱之极。刘邦以仁义得天下,虽有杀大臣之举,但还是在上层内部。后面的惠帝、文帝、景帝,后来的昭帝、宣帝,莫不以仁政治国,汉室之国祚长久,与此岂能无关?然而,武帝统治后期,丧失人性,大肆屠戮,在汉帝中亦为异数也。其中的政治、心理的原因,今后需要好好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