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课间的时候,有两个平素读书非常认真的女生提出一个问题:“学了一个学期世界古代史,似乎什么都没有记住,也没有任何可以清晰把握的线索。去问那些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他们似乎也没有记住什么。唯一记住的,也就是期中作业涉及到的内容。这样的话,我们今后去教中学,该怎么办呢?”
我大致在课堂上谈了自己的看法。
其一,知识的学习需要一个过程,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用心,是不足以真正了解的,尤其是对于世界古代史这样的内容,在中学里极少涉及,而大部分人对于相关知识似乎都很少了解,这其中要恢复的认知过程是很漫长的。加之世界古代史的特点,实际上是散乱的,记忆和了解就更加困难。因此,除非我们同学有少部分今后对此有更多的兴趣,大部分的时候,都只不过是一个不断遗忘的过程。
同学们大概经常把中国史的熟悉和亲切感与世界古代史的散乱和疏远相比较,但是,如果没有特别注意,即使表面上的熟悉,在真正的知识层面,到底有多少成色呢?我用了一个说法,就是我们对于世界古代史是匆匆过客,对于中国古代史又何尝不是呢?人若要改变这一点,唯有多读几种古代史的名著,进而阅读与具体地域相关的论著,此可谓泛览;同时应当选取某一具体问题,通过问题的探究,尝试着了解深入了解史料所需要的种种方法和技巧,此可谓精读。两者缺一不可。
其二,这两位同学在中学保留的对于知识的认识还是比较明显的,似乎不把握某种纲要和线索,就心里发慌,无所依靠。这些东西如果在现有教育体制下,还能够凭借老师的权威和学生的缺乏相关知识,而继续存在下去。但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些空洞无物的陈见而已,根本就缺乏知识的灵魂,我对大多数的现行教材,都有这样比较偏激的认识。我其实是不相信所谓的系统和理论的,这当然也是一种偏见。但知识的汪洋大海,对于我们同学来说,世界古代史真的可以称之为汪洋大海,与其这样空洞地追逐全面性的把握,不如坚实地尝试认识一个具体问题相关的史料和探究的方法。这样反而能够形成一个认识的支点,并对于方法论的了解,具有启发。因此,在大学里,我们不是为了要记住一大堆所谓成体系的知识,拿着这些东西,到时就可以应付那些中学里的孩子们。毋宁说,我们固然在反复学习的过程中能够对于知识的整体不免慢慢产生出一些思考,但更重要的,则是探究问题的方法的掌握,而非全面的知识。了解了相关的想法,我们就可以自己独立探究和思考各种历史问题。
其三,两位同学把目标定在去中学教书,这自然是很切实的目标。但我以为,这对于大学探究学问的目标,不免有些相去太远。当然,大学的目标是有多种的。但古人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下,仅得乎下。”人的一生中,尤其是在大学阶段,总应当有一段纯粹求知的过程,否则,见识未免太狭窄,对于今后的发展是很不利的。
作为大一新生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很正常,这也是一个过程,也需要一个过程。
反倒是我自己要好好反省一下,平日里对于教材的恶感,以及对于知识的系统的抗拒,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是对自己知识基础不扎实的一种逃避。自己读书从来都没有耐性,对于那些教材类的书籍,尤其缺乏耐性,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很多教材上提到的相当基础的问题,我现在还懵懵懂懂,这样知识的欠缺,是否可以大言不惭地在这里大发谬论呢?还是自己先去读几种重要的具有通识精神的通史著作,再去胡说八道。
但即便如此,也并不就因此认为,所谓的系统知识之类的问题,就真的那么靠得住。只是要与同学们共勉的是,也要老老实实读一些通史或者断代通史,课本似可不必多读,同时,可以尝试着了解一些相关的具体问题,在史料上下一些着实的工夫。这大概就是我这个不善读书者,把自己读书的各种教训,谈了出来。是耶非耶?这是各个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途经进入知识的,至于对否,尚需进一步讨论。
以上仅仅是站在我浅薄的认识上,对于这些同学的疑问,尝试着谈出自己的一些肤浅理解。
今天最为高兴的是,这个学期的课基本算是结束了,一个学期战战兢兢的状态可以放松下来。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可以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可以慢慢悠悠地打发时光。这么说,好像上课是一种遭罪似的,好像同学们让我觉得疲惫似的。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表达自己的一种当下的想法。而今年这些大一新生,他们的聪慧、努力精进、强烈的交流意愿、质疑的精神,都让人印象深刻。除此之外,我还能感受到同学们的宽厚和善意。和他们在一起的自在的思考,让我很感到快乐,只是可惜自己实在太过浅陋,不足以真正给予他们有效的指点,只能是凑热闹。下面的主要工作,就是抓紧最近半个月的时间,向他们兑现自己的承诺,好好看这200多份作业。
下午大四的清代学术史也结束了,在那个小小的课室里,这两个月里常常见到的那些同学,虽然人数很少,也没有什么讨论,但那种安安静静的氛围,总让人有些留恋。真想就这么每周抄出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阎若璩、全祖望、惠栋、钱大昕、王鸣盛、赵翼、戴震、王念孙、王引之、阮元等清代大儒,对于文献、史事的考证,义理的阐发,这么一点点像念经一样,边读边理解,虽说歪解定然不少,但那种安静的读书,却很是享受。只是苦了这些来听课的同学,在此要说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