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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思勉对陈寅恪的批评两则(转贴)
2008年11月16日

在小子三告的博客上发现这篇文字(http://ycwukong.blog.sohu.com/94369111.html),觉得有必要转贴,吕、陈两位先生均是现代中国史学之巨擘,但学术上的事情,往往是人各有其特点、优长,亦各有其局限,并无所谓无所不知的人物,吕、陈两先生也同样如此。没有理由,人们要在学术上立一尊神的。但如今不少人对于陈寅恪先生之态度,颇有神化的色彩。我转贴此篇,当然不是为了贬低陈先生,反而是对读陈先生有着浓厚的兴趣,希望真正理解陈先生和他所理解的历史。其实,前两天读陈先生《元白诗笺证稿》(见三联版《陈寅恪集》),其中所引两条碑文(第3页),作为证据,似乎也不是那么充分和可靠。以后有机会再具体谈谈感想,现在只是觉得以残缺的碑文,而且仅仅两条,就论证文体之变化或文体之僵化,是不够审慎的。以我之浅薄,无意菲薄前辈,但佛说:“微木能生火”,岂不正谓人不可妄自菲薄吗?三告的这则转贴,的确发人深省。


曩讀寅恪先生《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慨其思辨之精,然于細處終覺有所隔,後讀呂著《隋唐五代史》于陳書之評論,正解己惑。今日無事,取pdf版錄出之。
《隋唐五代史》第十五章(隋唐五代社會組織)第五節——風俗
頁779-783

近人陳寅恪作《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其上篇謂唐中葉後河北實為異族所荐居,三鎮之不復,非徒政理軍事之失。引杜牧《范陽盧秀才墓志》、韓愈《送董邵南序》為證。牧之文云“秀才盧生名霈,字子中。自天寶後三代,或仕燕、或仕趙,兩地竹多良田畜馬。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擊毬飲酒,馬射走免,語言習尚,無非攻守戰鬥之事”愈之文曰“燕趙古稱多康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鬱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蚓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常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陳氏曰“據前引杜牧之《范陽盧秀才墓銘》‘語言習尚無非攻守戰鬥’之句及此序‘風俗與化移易’之語,可知當日河北社會全是胡化。……若究其所以然之故,恐不於民族遷移之事求之不得也。”因詳考安祿山之為羯胡【陳氏引《舊唐書·肅宗紀》天寶十五七月甲子載制曰:“乃者羯胡亂常,兩京失守。”建中二年德宗褒恤詔曰:“羯胡作禍。”(中略)按陳氏論此甚精(下略)】並列諸節鎮之為異族及雖難質言而可疑為異族者以明其說。案李盡忠叛後,異族入處幽州者甚多,已見第三章第四節,安史亂後自尤甚。然謂其人之眾足以超越漢人而化其俗為戎狄,則見卵而求時夜矣。韓公之文,乃諷董邵南使歸朝,非述時事。杜牧之云,則謂盧生未嘗讀書耳,非謂其地之人,舉無知周公孔子者,生因是而無聞焉也,豈可以辭害意?陳氏又引《新書·史孝章傳》孝章諫其父憲誠之語曰“天下指河朔若夷狄然”;《藩鎮傳序》曰“遂使其人由羌狄然,訖唐亡百餘年,率不為王土”;謂“不待五代之亂,東北一隅,已如田弘正所云山東奧孃悉化戎墟者。”【弘正受節鉞後上表,見舊書本傳】夫曰“若夷狄然”、“由羌狄”正見其人實為中國,若本為外族,又何誅焉?弘正之語,亦斥其地藩帥之裂冠毀冕,故其下文云“官封代襲,刑賞自專,”非謂其地之人遂為伊川之被髮也。史朝清之亂幽州,《通鑑·考異》引《薊門紀亂》言高鞠仁與阿史那永承慶、康孝忠戰,鞠仁兵皆城旁少年,驍勇勁捷,馳射如飛,承慶兵雖多不敵,大敗,殺傷甚眾,積尸成丘。承慶、孝忠出城收散卒,東保潞縣。又南掠屬縣,野營月餘,逕詣洛陽,自陳其事。城中蕃軍家口盡踰城相繼而去,鞠仁令城中殺胡者皆重賞,於是羯胡俱殪,小兒皆擲於空中,以戈承之,高鼻類胡而濫死者甚眾。此事與冉閔之誅胡羯絕相類,觀其所紀,漢兵實較胡兵為強,正不必戎虜而後有勇也。《紀亂》又言:是亂也,自暮春至夏中。兩月間,城中相攻殺凡四五,死者數千。戰鬥皆在坊市閭巷閒,但兩敵相向,不入人家剽劫一物,蓋家家自有軍人之故?又百姓至於婦人小兒,皆閑習弓矢,以此無虞。可見漢人習兵者之眾矣。或謂安知其中無東方種族如奚、契丹之倫者,俗異而貌不異,故誅戮不之及乎?此誠可頗有之,然必不能甚眾。民之相仇,以習俗之異,非以容貌之殊。俗苟不同,殺胡羯時必不能無波及,其人亦必不能不自暱於胡羯也。《考異》又引《河洛春秋》謂高如震與阿史那相持,阿史那從經略軍領諸蕃部落及漢兵三萬人至宴設樓前,與如震會戰。如震不利,乃使輕兵二千人於子城東出,直至經略軍南街,腹背擊之,并招漢兵萬餘人。阿史那兵敗,走武清縣界野營,後朝義使招之,盡歸東都,應是胡面不擇少長盡誅之。明當時胡漢各自為軍,漢實多於胡也。【當時幽州而外,屬縣殆亦胡人,故胡兵一敗,祗可野營,不然,未必無他城邑可據也。】健武之俗,習於戰鬥,則自成割據久而忘順逆,亦為事所恆有,初不關民族異同。《舊五代史·張憲傳》云:太原地雄邊服,人多向武,恥於學業,夫豈晉陽亦淪戎索?希烈、少誠篡中、蔡四十載,史亦言其地雖中原,人心過於夷貉,豈亦有異族入據乎?陳氏之論,於是乎失之固矣。然謂東北風俗之變,由於其民多左衽固非,而是時東北風俗有一劇變,則固不容誣也。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篇,又明唐代山東舊族與永湻復藉文辭以取科第之士各自分朋。謂宇文氏之據關中曾思摶結所屬胡漢為一。隋唐王室及其輔弼猶是此徒黨中人,而新興祟尚文辭之士,則武后拔擢之以抑厭唐初舊人者。其後關輔巨室遂衰,而山束舊族則仍與新興崇尚文辭之士不相中。引《新唐書·張行成傳》:行成侍太宗宴,太宗語及山東及關中人,意有同異,以證唐初之東西猜閒。又引鄭覃、李德裕等欲廢進士之科,以證山束舊族典崇尚文辭之士之睽隔。案《新書·韋雲起傳》言雲起於大業初建言:今朝廷多山東人,自作門戶,附下罔上為朋黨,不抑其端必亂政,因條陳姦狀。煬帝屬大理推究,於是左承郎蔚之、司隸別駕郎楚之等皆坐免,則東西猜閒,隋世即然。謂其起於字文氏之世,說自不誣,然是時之山東人,不過欲仕新朝而為所岐視,因相結合以圖進取免擠排耳,不必有何深意。陳氏謂山東舊族尚經學、守禮法,自有其家法及門風,因此乃與崇尚文辭之士不相中,一若別有其深根固柢之道,而其後推波助瀾,遂衍為中葉後朋黨之局者,實未免求之深而反失之也。治化之興替,各有其時;大勢所趨,偏端自難固執。尚經學、守禮法者,山東之舊風;愛文辭、流俘薄者,江東之新俗。以舊日眼光論,經學自貴於文辭,禮法亦愈於浮薄。然北方雜戎虜之俗,南方則究為中國之舊,統一之後,北之必折入於南者,勢也。故隋唐之世,文辭日盛,經學日微,浮薄成風,禮法凋敝,實為大勢之所趨。高宗、武后亦受其牽率而不自知耳,以為武后有意為之以抑厭唐室之世族,又求之深而反失之矣。然此為唐代風氣一大轉變,則亦不可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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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1.青灯古卷
  • 吾国国民缺少客观公正的评价一个人一件事一段历史的传统,抑扬皆走极端。
    韩益民 于 2008-11-20 19:16:29 回复
    他国国民未必就不是如此,只是总还能有不同的声音发出,对于人们冷静判断还是很有帮助的。或许,视野和知识的局限、封闭,才是此种特征之根源。
  • 2008-11-20 12:16:2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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