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前天听妻回来说，她的一个同事去世了，今天下午，她要去黄花岗殡仪馆参加追悼会。梁老师（同事们都亲切地称他梁伯的）与妻同一个教研室，共事十载，为人很好，从不对他人品头论足。退休也不过三年左右，我也经常在路上碰到的。他看着身板很壮实的，平日喜好唱歌，声音非常洪亮，还是天河合唱团、老教授合唱团的成员。不过，据说有一次全校歌咏比赛，梁伯担任他们学院的领唱，却唱跑调了，不但没人埋怨他，还都觉得挺开心。六十出头，前几个月，还在路上见到，却突然因为肝癌悄然离世。世事无常。
想起我们原来的系主任黄国强先生。想起他，我总是感到很亲切的。刚来工作那年，我们和师兄一起来报到，还是黄先生领着我们到处跑。他个子不高，身材也颇为壮实，却不显肥胖，人很热情开朗的。虽然后来交往不多，但与他在一起，却总是很踏实。有一次聊天，说起筒子楼，他还大发了一通感慨。中大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山东潍坊，夫妻分居二十年（记不清具体时间了），78年以后，才又调回广州。回到广州，有一段时间，一家老小六口人挤在一间筒子楼里，没有空调，广州的夏天，该有多么难熬，可想而知。回首往事，他显得豁达而平和，并笑着说：“你们现在已经够好了。”黄先生喜欢运动，有一次开运动会，他五十多岁，参加掷铁饼，姿势非常标准，可见早期所受教育之优良。不过，平日他喜欢课余在系里打打乒乓球，在业余游戏中，也算比较专业的。可是，十年前，他也就为此而死，很突然，正和同事打球，他刚下来，就突然不行了，心肌梗死。追悼会的时候，我们都去了黄花岗，看到同事的去世，家属的痛哭，大家都难免落泪的。
从小就害怕死，小小的脑袋里，有一段时间总是摆脱不了死亡的阴影，为什么那时候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奇怪。因为我的爷爷、奶奶都是年轻时去世的，家里和周围极少遇到死人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在小孩子心目中，是没有死这个概念的，时间是悠长的，人也仿佛是永生的。可那时有一段时间，大概十岁上下吧，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睡，想象着自己死了，像一个鬼魂一样漂游在人世之外，虽然能看到人世的生活，看到认识的人们的喜怒哀乐，他们却看不到我，也不能与他们有任何的沟通。心里可是怕极了。但谁也不敢给说，可能是怕丢脸吧。大概过了好久，才慢慢缓解下来。但死亡的阴影，却总是不能轻易就摆脱。后来的日子里，看托尔斯泰的传记，发现他也从小就有对死亡的恐惧，好像找到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和同伴，心里稍感安慰。再后来读鲁迅先生的文集，看到先生有对青年人的劝告，说年轻人不要怕死，身体机能处在最活跃的时期，一般的小病，是没有问题的。先生在日本学医，说话自然觉得可靠，又是中国人中难得的能不妄语的思想家，心里更是安慰不少。
工作以后，因为事情比较多，工作、家庭让人忙得团团转，哪里会有闲工夫想这样不靠谱的事情？惟有听到自己认识的人的生病或去世，会感慨一番，过去也就过去了。死亡对于亲人和路人的差别，正如陶渊明的诗所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就算是亲人，日子久了，大多也会淡下来，只是特殊的时候，才会清晰地记忆起来。但活人的生活，又怎能日日抱住逝者的影子而不放下呢？
人到中年，遇到的死亡的事情就渐渐地多了起来。前年的时候，遇到很多相识者的离世。两个大学的女同学，遇到车祸死亡，一个在呼和浩特，一个在美国教书。虽然很少接触，但她们上学时的音容笑貌却让自己很是伤感了一阵子。妹夫出差，也遇到车祸，更是难以排解，他是一个多么健壮、乐观、能干、爱家庭的年轻人啊！但是，伤感归伤感，却也实在认识到，死亡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因此，现在对死亡的态度不是那样恐惧。孔夫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苏格拉底更是详细地论证，谁也没见过死亡，谁能说死亡不会像安眠那样美好呢？死和生，哪一个更好？苏格拉底说：“我去死，你们活着，哪一个更好，只有神知道。”大哲的哲思确实不同凡响，一扫庸人对未知的恐惧。
另外，越来越多地看到，人们活得难受而自杀，真可谓所惧有甚于死者。死亡会不会从一个恶魔的样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无论厌世也好，世上已无新鲜事也好，还是病痛、劳作、心理等种种因素，逐渐开始向一个虽然不能说天使、但总是开始比较正面的形象转化？
或许会吧。正如妻前两天告诉我的一件事，她说英国十九世纪有一个打杂女工，生前特别劳累，她给自己写下了这样的墓志铭：“别为我悲伤，朋友们，别为我哭泣。现在我什么也不用干了，而将永远永远地休息。”大经济学家凯恩斯说：“这就是她的天堂。”（凯恩斯《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见《经济学基础文献选读》）
关于生死的问题，年轻的时候特别执着于一个问题：既然人人都难免一死，我们现在还折腾个什么劲儿？难以摆脱。记得大学毕业的时候，在自己的毕业纪念册上写过一句话，记不太清楚了：生死轮回，是无奈；流星划过夜空，是意志。有一句人们常说的一句话，“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说得真好，活着，活过，就要劲头十足，但死亡来临，也让我们平静地面对，有尊严地离去。
真是，今天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多生死的问题，希望不要吓到一些朋友才好。突然想起业师刘家和先生，在学校的时候，时常没事去打扰先生，海阔天空，有时候竟然会口不择言说到死的问题，意识到的时候，有些尴尬，因为观念里，老人都比较忌讳这样的话题的。没有想到，先生察觉到我的尴尬，竟然毫不在意，他说，没关系，谁能不死？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先生四岁丧父，三十多岁生过一场大病，是肺炎，自幼食斋，对生死有如此豁达的态度，不能不说是理性的修养和豁达的天性所致。
祝福逝者，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享轻闲；祝福生者，在这扰攘的尘世，活得更为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