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以后继续和一些同学在那里聊天。最后那两个女生,谈到她们一点儿也不喜欢充斥在历史中的战争,大概是觉得血腥、凶残,更喜欢尝试着探索与文化、艺术有关的话题。这是她们的心中的善念,自然弥足珍贵。当然,也有可能与女性自幼接受的社会暗示有关。我只能说,历史是无法割裂的,不了解那个时期的战争,就无从真正了解古代希腊人们的精神,而且,那些我们看来是战争史的书籍,实则其中包含了许多社会、文化、精神等方面的内容。读书不可画地为牢,自我设限。
突然想起,怎么会这么巧,昨天晚上还听到莫名谈起与战争有关的话题。对于战争史的内容,以及对于战争的思考,我并不排斥,但也并不真的了解。考虑自己手头上有哪些与战争思考有关的书,找到康德《永久和平论——一部哲学的规划》(《历史理性批判文集》,商务印书馆,1991年)、罗素《暴力》(《权力论——新社会分析》,商务印书馆,1991年)、荀子《议兵篇》(《荀子集解》,中华书局,1996年)。因为最近一直比较忙碌的关系,就躺着翻这几种书。因为平日不熟悉这些话题,看起来有些头痛。
康德大致是说,人类在自然状态下,一定会处在战争状态。但永久和平的建立,不可能依赖自然状态,唯有人类的理性,不断地设置各种机制,防止战争的爆发。具体内容还是很复杂的,对于引起战争的一些原因,分析得可以说极具特点,的确是史上有数的大哲。比如,论及常备军应该逐渐废除,“因为他们由于总是显示备战的活动而在不断地以战争威胁别的国家,这就刺激各国在备战数量上不知限度地竞相凌驾对方。同时由于这方面所耗的费用终于使和平变得比一场短期战争更加沉重,于是它本身就成为攻击性战争的原因,为的是好摆脱这种负担。”(第100页)这就是说军备竞赛,双方乃至多方因为疑心的关系,在潜在的互动关系中,每一方的一个动作,都会引起另一方更大的猜疑。这种猜疑会随着自身的增多而被成倍地放大,尤其是在组织化的国家里,决定政策的往往并非一人,可能就会造成对方难以判断,往往会因为事情的不透明造成更大的猜忌。康德此言,在人类历史上,大概只有形式上的实现,正如他自己在开篇引卢梭之言(?没有核对)“凡缔结和平条约而其中秘密保留有导致未来战争的材料的,均不得视为真正有效。”(第98页)或许可以这样说,就欧盟的发展来看,也算是部分实现了康德的理想。但就与欧盟关系密切的北约来说,在更高的层面上,似乎还是与其他重要的国家处在某种可能引发猜忌的环境之中。
另一条战争爆发的可能性是前因:“只会造成双方以及一切权利随之同时一起毁灭的一场灭绝性的战争,就只是在整个人类物种的巨大的坟场上才能发见永久和平。”(第102页)这不难理解,当战争双方中的一方采取极为残暴的手段,会引起对方永恒的仇恨心理,最终会形成怨怨相报的死结。比如,在中国人心中的抗日战争情结,南京的大屠杀、慰安妇、生化武器等问题,加之可能显而易见的宣传,似乎真的形成了中日两个国家间的死结,特别是政府往往以之为外交工具,更是扎紧了这样的死结。与之相比,康德的条件甚至要轻得多:“其中包括派遣暗杀者、放毒者、破坏降约以及在交战国中教唆叛国投敌等等。”形成今日死局的局面,的确是当时日军的过度残暴造成的。但是,在人类历史上,通过大规模战争解决双方纠纷的时候,可以说是比比皆是,但似乎自古以来的那些混战、征服和残杀,似乎都没有阻挡住不知不觉中的和解,乃至融合。在古今中外历史上,现实中的人谁还记得或者在意亚述帝国军队的残灭一切的暴行,谁还记得五胡乱华时期汉族人所受到的残杀?或许,还是要靠时间这个工具,最后让人们淡忘仇恨,在时间面前,似乎没有淡忘不了的仇恨。不过,这样的工具,在中国人来说似乎并不那么轻易就可以解开往日的仇恨,最近对于阎崇年的掌挝,似乎又一次说明,这个民族真的属于历史,记性很好。网络上仇满的言论即是明证。正如康德在最终终止战争的力量上竟然求助于“大自然”一样,我还是相信,在时间之流中,没有化解不开的永恒仇恨。难道永远戴着仇恨的面具真的就很爽吗?当然,这些事件也从反面证明,康德所说有理,再进一步探讨,人类的好战、争强之心在一部分人那里,或许是天性,不仅仅是历史记忆或者宣传所致。或许过去的仇恨消解了,新的仇恨又在不知不觉中生成。
对于解决之道,我有很多地方看不大懂。大概康德的办法是,其一,要靠共和政体,“(在共和政体下)他们必须非常深思熟虑地去开始一场如此之糟糕的游戏。相反地,在一种那儿的臣民并不是国家公民、因此那也就并不是共和制的体制之下,战争便是全世界最不暇思索的事情了,因为领袖并不是国家的同胞而是国家的所有者,他的筵席、狩猎、离宫别馆、宫廷宴饮以及诸如此类是一点也不会由于战争而受到损失的。”(第107页)此处康德还是很有道理的,君主掌握大权,其个人的性情、气质、思想乃至冲动都会引起战争,这在历史上并非鲜见。但并非没有可商之处,就是把专制政治想得过于简单了。其二,要靠自由国家联盟,大概康德的理想可以通过欧盟看出。其三,是彼此之间极为密切的经济关系,会造成战争对谁都没有任何益处。康德真可谓千年只眼,预见到很多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深信:“那就是与战争无法共处得商业精神,并且它迟早会支配每一个民族的。”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即,决定战争的第一要素,乃是经济。至于普遍的友好,似乎多少还是有一些康德自嘲为“迂腐书生”的影子。最后康德还是把解决问题的方式恭谦地交给大自然。这也是一种看似笨拙,但实则百般思索后,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种别无选择的方式。因为人类社会不可预料的情形,实在并不少。他当然也没有想到,人类竟然能发明核武器这样的武器,可以彼此摧毁对方和全世界无数次,带着这样的恐惧,同样会出现和平的。
罗素的这一部分则是泛论暴力,与战争并无直接关系,且思考的内容似乎略嫌偏重于具体的史实,比如希腊化的西西里僭主亚伽多克利斯,意大利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父子等,可以不必再说。《议兵篇》可以说晕晕沉沉根本没有看进去,不外还是儒家的老调,战争最上者,还是争取民心。无论君王说到战略,还是战术,荀子一概都推到民心上。但这也不过是一种不可能的理想化的状态,试想,政治人物怎么可能获得所有人的赞同呢,令到所有人都满意呢?
三本书都没有读懂,竟然还说了这么一大篇,实在是一种恶习。看来,也该戒戒了。抄书一篇完事,也无妨算作是一种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