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约我写一篇关于大学里卧谈会的文字，心中没底，就在网上请朋友们帮忙，谈谈各位的经历和感受。没想到有不少同学都来留言，有些是在校的，有的在读研究生，甚至早已毕业的两位妈妈级的同学也轻松自在地谈起那时的宿舍里的情形。非常感谢各位同学的热心帮助。
作为给各位帮助的回应，就把这篇起早写的草稿，贴在这里，虽然与此前写的也并无什么不同，很惭愧，写得乱七八糟的，还请多多批评。
“大学里的卧谈会快要消失了。”有同学如是说。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几个同学数年共居一室，怎么能少得了交流，尤其是卧谈会这样大学里最为常见的交流形式呢？但这位同学的理由却非常有力，天天挂在网上，已经成为大学生活中最常见的生活方式。
默想一下，即知此非虚言。时常路过学校西门口的男生宿舍，那是一栋比较旧的楼，窗户大而且低，男生又没有挂窗帘的习惯，宿舍里面的情形，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年每每走过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这不是记忆里的大学男生宿舍的情形。无论是清晨、中午、傍晚还是深夜，这里都很安静。从外面望去，最常见的就是几个人坐成一排，各自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夏天大多是赤膊上阵的。这样的生活方式，是很难有凑在一起卧谈的机会的，每个人的作息时间都不同，有的人甚至就完全昼夜颠倒的。
记忆里的大学生活，卧谈会却是每天必有的项目。那时候，十个人的大寝室，上课、看书或者出去玩一天回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想，加上宿舍晚上11点就必须关灯，年轻人精力旺盛，睡不着，就只好在那里侃大山。话题可以说是无所不谈的，评价老师、课程、社会上的腐败现象、家庭、故乡、学校的奇闻轶事、各种球赛，等等。
和我头对头睡的那位老弟，是很怕鬼的，却也是一个健谈的家伙。舍友们常常讲鬼故事，描摹鬼之可怕，把他吓得蒙着头，于是招来一阵哄笑。直到我们都保证不再说鬼，他才又钻出来，侃侃而谈。
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女生和性，爱情也谈，似乎不多。比如，某某女生很漂亮，有时又会把本系同级的女生挨个评价一番。也有宿舍里谁和某个女生似乎有些意思，于是大伙一起添油加醋地力证似乎真有其事，那个老兄自然会竭力否认。偶尔兄弟们也有猜对的时候。谈论感情的时候，大多是那些有女朋友的或者单相思、失恋的家伙们，含情脉脉诉衷肠，有时比较沉郁，大家或者出谋划策，或者安慰一番。
记得那时隔壁宿舍就是中文系低一级的女生，有时这边正在聊着，隔壁突然传来大声的争吵或大笑，就有一位老兄拿着一个缸子扣在墙上，装模作样地听一会儿，然后报告给哥几个听。天知道他是不是能听到，北方的墙是很厚的。反正一群大老爷儿们就七嘴八舌猜测一番。
卧谈会不仅仅只是青春的记忆，还是思想成长的见证。那时偶尔看些哲学书，也就沾染上一些爱空谈的习气，常常与同学、朋友在那里煞有介事地求证所谓学理。在宿舍也是如此，当大家都已经鼾声四起的时候，还会和某个有兴趣的家伙，一直在那里说，只是声音会小一些，有时越说越高兴，到下半夜都困得睁不开眼，才沉沉睡去。有一年春节不回家，跑到化学系一个老乡那里，他当时正跟唐敖庆先生读博士，除夕两人躺在床上海阔天空，一直到天亮才睡，还记得他说唐先生要求他们都要读《红楼梦》，印象极深。
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在大学里最重要的事情，除了读书以外，就是人与人的交流。早就听老师们谈过，牛津、剑桥这些大学，会请来一些知名的学者、思想家，不用上课，但要定时与学生交流。据说，学问就是这样在不同的学者的书房里，通过谈话、质疑、争论，给熏出来的。当然，那时很多人爱抽烟斗，烟斗狂熏的功劳，也不能不提。
其实，交流的形式很多，也不见得就非要卧谈会不可。我怀念卧谈会，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条件只能采取这样的形式，没有固定电话、手机和网络，一封信在路上都要走十几天，学校的作息制度，都使人别无选择。当然，我们没有现在同学的竞争、就业的巨大压力，心态没有那么紧张，或许也是一个原因。而在网络和手机的时代，交流和思想的空间大大地拓展了，可以同时与几个不同城市的人交流，年轻人渴求新知，或许在远方能够找到现实环境中不能满足自己的交往或者交流的需要。再说，即便现实中的交流，也未必就一定要同宿舍的卧谈，我看到不少同学虽然性别不同、不同院系、不同宿舍，却是极为要好的朋友。
因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交流方式，不必强求，更不可因为我们自己曾经习惯的方式，轻易指责新的一代孤独、冷漠、疏离，这大概很容易形成偏见的。若是我们真的从窗外，走进他们的宿舍，或许就不会这样认为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正如年轻的时候，不会想到女生宿舍卧谈会里，竟然也有性学博士、性学顾问一样。我们有过的交流愿望，新一代也同样有，甚至更强烈。
虽然如此，我还是以为，网络的交流方式和卧谈会各有长短。网络里的交流最为缺乏的，是现场感。当劳累一天，轻松地躺在床上，放下面具，与舍友们聊天，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会让我们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甚至彼此之间的争论、脸红，都是增进了解的有效途径。在这个过程中，收获的是类似亲情一般的友情，是对人的全方位的认识，这是网络、电话等冷冰冰的机器都无法替代的一种交流。
也难怪很多现在的同学都说起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静静的电脑屏幕，以及正在熟睡的却陌生的舍友，心中的那种寂寞和孤独。最让我感到震动的，还是不止看到一个同学说起，一旦停电，大家在黑暗之中不由又找到了卧谈会的感觉，七嘴八舌、海阔天空带来的心中久违的喜悦和感动。
大学里的英文教材一篇文章就是讲因为电视的出现，影响了家庭内部的交流，作者提了一个建议，每天晚上关上电视两小时，和家人一起散步、读书。我们为什么不能偶尔离开网络，和朝夕相处的朋友们散散步、聊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