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偶然想起读读关于清代公羊学的书,就找来梁启超先生的几部著作,还有杨向奎先生的大著《清儒学案新编》(第四册),这是汇集了清代今文经学名家的一册学案,钱穆先生《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张舜徽先生《清儒学记》,汤志钧先生《近代经学与政治》,以及陈其泰先生的《清代公羊学》,先看看他们如何讨论清代今文经学兴起。这些名家之作,彼此见解各有不同,详略也不同,今后有时间再一一抄录、讨论。
其中,杨向奎、陈其泰两位先生的著作,可称专门。而诸位学者中,唯有梁启超先生曾为今文经学之健将,躬与其役,然所论却并不详细,无论是《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还是《清代学术概论》,均是如此。这或许与任公在学海堂受到的汉学训练有关,他自己也在《清代学术概论》中屡次提到,当时便常常与其师见解相左。个人很喜欢任公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里的一段论述,既是讨论今文经学的兴起,也反映了任公对学术的总体见解。抄录如下:
数新思想之萌孽,其因缘固不得不远溯龚、魏。(指龚自珍、魏源)而二子皆治今文学,然则今文学与新思想之关系,果如是密切乎?曰是又不然。二子固非能纯治今文者,即今文学亦安得有尔许魔力?欲明其理,请征泰西。夫泰西古学复兴(指文艺复兴),遂开近世之始。谓希腊古学,果与近世科学、哲学,有不可离之关系乎?殆未必然。然铜山崩而洛钟应者,其机固若是也。凡社会思想,束缚于一途者既久,骤有人焉冲其藩篱而陷之,其所发明者,不必其遂有当于真理也,但使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则自能震耸一般之耳目,而导以一线光明。此怀疑派所以与学界革命相缘也。今文家言,一种之怀疑派也。二百年间支配全学界最有力之一旧说,举凡学子所孽孽焉以不得列宗门为耻者,而忽别树一帜以与之抗。此几一动,前之人莫敢疑者,后之人乃竞起而疑之;疑之不已,而俶诡之论起焉;俶诡之论多,优胜劣败,真理斯出。故怀疑派之后,恒继以诡辩派;诡辩派之后,而学界革命遂成立。此征诸古今中外而皆然者也。今文之学,对于有清一代学术之中间而怀疑者也。龚、魏及祖述龚、魏之徒,则近于诡辩者也,而我思想界亦自兹一变矣。(第127页)
学术思想和精神的变化,是因为学术自身的需要,还是外在环境的影响?从《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和《清代学术概论》来看,任公并无非此即彼的见解,如任公云:“当嘉、道间,举国醉梦于承平,而定庵忧之。”(第126页)并未否定其思想与世道变化之关系。但从字里行间来理解,任公似乎还是比较关注学术思想自身发展的影响。这就与杨向奎先生在《方耕学案》中所主社会变化引发了今文经学的重新兴起,有极大的不同。不能说杨先生所考虑的没有道理,但就庄存与而言,杨先生竭力论证其学术思想与世变有关,大概还是缺乏足够的证据。这一点我会在今后加以说明。
但此段的内容,给人启发之处,个人以为,还是任公对知识或者思想的那种生动的认识。无论何种知识,都并非完善的,可以长久地作为知识和思想的典范或者样板。一种学术方法、精神,虽然未必就一定正确,但其如果能够具有打破成规,突破固有界限,使人们的思想和探索的范围大大地伸展,就是具有学术贡献的。这种认识,在任公的著作里,似乎是根深蒂固的,任公之所以能够在学术上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并非单单曾经立在潮头的思想家的名头所致,乃与其不自我设限,着力突破已有知识疆界,不断探求新知的思想倾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