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看新闻，有一则消息，很引起我的注意。北京一个小饭馆里，几个顾客吃饭时提出鱼没有做熟，与厨师发生争执。厨师是个到北京才半年的河南人，就是不认帐。结果是悲剧性的，厨师拿起菜刀把其中一个客人砍死。具体争执的情形，新闻也没有讲，但可以肯定，各人认各人的理，越说越僵，最后厨师激情杀人。本来很小的一件事，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客人死亡，厨师不是死刑，也是无期徒刑，对于两个家庭来说，自然是悲剧。
这样的事情今夏去山西，我们也遇到过，只是没有被人砍而已。
那天上午打车去晋祠，司机是个中年女子，很健谈，谈自己的孩子，还谈到孩子们的婚事，生活的艰辛，以及我们很感兴趣的山西的民俗。虽然一路上走的是我们见过的山西最差的公路，坑坑洼洼，全部都是大坑，尘土飞扬，这样谈天，想着晋祠的美妙，却也不觉得颠簸如何难以忍受。后来我才知道，她刚开出租时间不长，不太了解太原到晋祠新开通的一条很好的路，从晋祠回来，我们就走的那条路。当时想，也算看到了山西另外的一面。当时正值奥运期间，拉煤的车都不许上路，而这些路上的大坑，都是拜超重的煤车所赐。由此也可以想象，若是平时，这路上是怎样的情形。
晋祠距离不算远，我们也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到晋祠门口，已经11点了，我们看见旁边有卖清徐的葡萄，很便宜，也就两三块钱一斤，就买了两斤。想想要在晋祠逛大半天，正好看见公路对面很多家小饭店，就决定进去先吃点儿东西。其中有一家小饭店门口有两个女孩子在揽客，说店里有晋祠大米，就进去坐定。里面已经有一桌在吃饭，看着像一大家子。
因为急着去晋祠，又不饿，就想着简单点儿，要了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酱烧茄子。这时那个服务员又向我们推荐，店里的红烧排骨很不错。我们看着也不算贵，18元，就要了一份。先上素菜和米饭，乡间的饭菜看着不太好，盘子也不算洁净，至于所谓的晋祠大米，也完全没有好米饭的香软，而是结成一团的。但我们都不是太讲究的人，尤其是出门在外，也顾不得许多。等到红烧排骨上来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发黑，我吃了第一口，就觉得味道很怪，不是新鲜的肉味，还有些许的臭味。虽然不太讲究，但也不能吃馊了的肉吧？况且根本不能下咽。就把其中一个女服务员叫来，说肉不新鲜，我们不吃了，红烧排骨的钱我顶多给8块钱。她当时有些尴尬，却没有说什么。当时想的是，人家总算给我们端上来了菜，也该给些补偿。
我们继续就着素菜把饭吃完，叫她们来结帐。那个很胖的服务员也是按照红烧排骨10元给我们算的，但当她说米饭一碗3块钱的时候，我是很恼火，再打开菜牌一看，才发现上面没有米饭的价钱，只能任由她们说。本来吃了一口臭肉，就已经很不爽，这时就有些激动，告诉她们，“米饭3块就3块，但这个排骨坏了，我们不能付钱。”我要承认，在这件事情上，我的改口，可能是造成冲突的原因之一。那个服务员本来是有内疚的，但她心理却预期可以拿到10元钱的。这时我的改口，虽然把其他钱照付，她却不能接受了，于是不让我们出门。我已经出了门，妻却被她拉住，她如此有力，我只好又回到店里。她马上就松开妻，堵在门口。于是争吵起来，她的理由是：“你原本已经答应给10块了。”我说：“你那么难吃的米饭，都敢要3块钱，肉都臭了，还好意思要钱！”
越吵越厉害，这时店里其他的人也都过来了，有年纪大一点儿的服务员，也有从外面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半大孩子，另一个主角也出来了。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比较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看样子像是厨师。出来就很凶狠，说：“吃饭就得给钱。”我们的理由自然是肉臭了，不能给钱。他这时给出的理由让我们哭笑不得：“我们这里的红烧排骨就是这个味道，一个师傅一种做法。”其他店里的那些人，就像突然找到一个理由，都在说：“就是，一个师傅做的一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我当时极为愤怒，就说：“你们只要有人能把这盘菜吃了，我一句话没有，马上付钱。”这时围在我们身边的店里的人差不多有十个人，都看着他们的男主角，他这时突然拍着桌子狂喊：“吃饭就得给钱，不给别想出去。”马上就要打架的样子。我当时冷静了一下，我们是为了到晋祠访古，寻找乐趣的，难道就在这里跟他们耗着不成？没有必要找这种麻烦。当然，这是对自己软弱的一种说辞。于是我扔下10块钱，拉着还在争吵的妻，仓皇出了店门。
到了晋祠，心情还久久不能平静，无心观览自己期待已久的名胜古迹。平复心情，从晋祠出来，太阳已经落山，门口已经很少人，也没有看见什么公交车。一个年轻人看见我们出来，迎上来问，是不是去太原？他是个开私车拉客的，听他要价和我们来时一样，就上了车。这个年轻人头脑很活跃，跟我们谈论晋祠这些年的变化，甚至还谈起了民主和人权，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当然，我们也谈到了中午吃饭的事情，他说，那家店连他们晋祠自己人都敢坑，何况你们外地人？并说，那家店很不讲理。他还说到了一个更让我们觉得哭笑不得的事实：自从十几年前晋水断流，就无法再种什么晋祠大米了，哪里来的晋祠大米？我不知道他对那家店的评价是否属实，是否因为我们是客人有意迎合我们的愤怒才这样说的。但这个年轻人的确举了他自己在那家店吃饭也遇到欺瞒的情形的例子。
这是我们在山西半个月里唯一与他人发生争执的事情。在这里如此详细述说事情的原委，并非为了博取同情，或者表达自己的愤怒，决无此意。事情本身我早已不放在心上，甚至有时会想到自己实在太可笑了，竟然为了一盘臭排骨，在那里同人家争吵。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遇到这样的事情该如何解决，打架，互相恶语相向，我做不到；据理力争，没有人听；投诉，听那个开车的小伙子说，不会有人来管这样的事情；似乎只好认输走人。但心里当时的确愤懑难平，甚至会感到屈辱。虽然早已不把事情，但这件事却始终在头脑中萦绕。
原因无他，只想说，在很多情况下，人们为了利益，利益包括金钱、名声、地位、社会关系，可以完全无视事实。就连事实常常在不同人的嘴里，显出是完全不同的样貌。在吃饭这件事上，我们可以看到，那么多店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听我们的说法，去尝尝那盘菜的。其实，我完全没有吃霸王餐的意图，再说，谁会因为一个自己要的18块钱的菜，去得罪当地人？我也相信我们两人的味觉并无问题。当然这是我们的说法。但面临自己的利益受损，比如厨师、服务员可能因此要被罚钱，那些店里的人，要和他们天天相处，又怎么可能不帮自己人？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比如北京厨师砍死客人，比如，某鹿作为一个企业，前后说辞不断变化，百般推托责任，光明牛奶屡屡出事，还不断地在那里信誓旦旦，质检总局不断在那里玩弄花样。其他政府、以及政府的喉舌，又有几个人愿意面对事实？台湾也是如此，陈水扁多少次信誓旦旦，就算别人把他从前说过的话放在眼前，都有办法回避或者消解。
我们不能说社会上或者历史上没有公义，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公义和文明，不是靠着我们采取的讲道理和逃避这一招解决问题的，而是靠着硬碰硬的抗争乃至流血才实现的。虽然如此，在现代文明的规则下面，还时时隐藏着人性中这样无可改变的特点。所谓文明，并非人的本性，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伪装。正如荀子所言：“伪者，为也。”要“化性起伪”，其中的道理，自然也是认为人性本来就包含着这样的强横、不讲理的成分，所以才有化性起伪的必要，文明实际上是人们的一种伪装而已，但这种伪装，在社会日渐复杂的情况下，又成为人们共同生存的必要条件。
虽然如此，但若因此就把文明时期积累的种种规则下的人的思想意识、言行所表现出来的特点，简单地当作是人性，就未免太过天真。
我希望对这件事的叙述，不要让大家误以为我在这里泄私愤，就个人而言，事情已经过去，倒是更希望能够把它当作思考的一种素材。当然，您完全可以笑话我，读书人真是没有用，只能在这里叽叽歪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