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第一次给2008级的新生上世界古代史。按理说，已经教书这么多年，不应该紧张的。可是，还是很紧张，睡不好，根本的原因，大概还是心虚吧。除了对自己的能力心虚，也一如往常地会想到在一百多号陌生人面前的那种紧张。第一堂课，可是满头大汗啊。下课的时候，有一个女生，看我这个样子，就给我一包纸巾擦汗。虽然因为紧张不记得是哪位同学了，但在这里还是说声谢谢。在一堂世界史的课堂，我只讲了很少的世界史内容，一直在那里谈论中学和大学的区别，谈论史学的一些基本原则，比如，无征不信、孤证不立以及史料的不同价值这些内容。好在这些同学很大方，无论是课堂上对于我讲的一些问题，随时质疑，还是课下的对话，都让人感到很自然，一点儿也不拘谨。相信今后再面对他们，就不会太紧张了，因为我们已经相识。不过，想想周五面对另一个课堂，只怕也会紧张的。
课堂上，有一点让我印象极为深刻。当我以浙江大学何忠礼先生讨论宋高宗母后韦太后年龄的文章为例，想要说明史家是如何从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上的矛盾，通过史料的搜集和运用，最终不但能够解释矛盾的原因，也进而让我们对那个时代历史的图景，有了更加清晰的理解。在解释韦后到底38岁还是48岁被金兵掳走的问题上，何先生提出了一组证据，最核心的证据就是《靖康稗史》的记录，乃是金元帅府在攻下汴京之后与开封府官吏的公文往来，乃是核心史料。考察这一情境，无论金还是开封府，似乎都没有改窜其年龄的动机。妇人38与48的年龄差异，很难瞒得过人的。其次，如果韦后当时48岁，那么，宋徽宗纳一个比自己大两岁且无背景的韦贤妃，有违一般常理。其三，若如此，则很难想象韦后在金与金之大臣又生下两个儿子，50岁生子，实在很难想象。一时想到，就用了这个例子，却没有再认真研读一遍何先生的文章。结果，当同学说到嫔妃比皇帝年龄大，50岁生子，都并非不可能。我无法否定他们的质疑。因此，只好说，从证据链条上，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当然是遁词。因此，今天我的任务，就是重读何先生的文章，免得因为我的不通，影响了何先生在同学心中的形象。在此，我不是想说具体的问题，只是觉得很欣赏同学们的这种质疑的态度。
下面是我的开场白，似乎有一些自以为是，写完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同学讲这些。
过去上这门课，同学不少都是叫苦连天，心惊胆战的。对这门课心怀畏惧，乃至排斥者，不在少数。印象最深的，就是快到期末考试的时候，人心惶惶，怕得要死，害怕过不了。无论我如何解释自己一向心慈手软，都毫无效果。何以会如此呢？很久以来，我对此都颇为困惑。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把我的想法讲出来，请各位同学一起思考。其目的，是希望把这些原因找出来，免除各位在学习过程中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当然，另外一重意思就是，各位刚刚进入大学校门，大概对于大学里的学习，还不是很清楚，也不免困惑。虽然辅导员、兼班、师兄师姐最近都没少跟你们说过，但以我个人的经验，这样的困惑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我是比较愚拙的，这样的困惑一直到当了老师，似乎也没有完全摆脱。相信各位要比我聪明，能比较快地明确目标和方法，在专业领域早些上手，早些得到专业学习的乐趣。跟各位说这些，只是读书、教书多年，有自己的一些教训和思考，可以请各位也来思考，或许可以对各位的大学学习有所借鉴。不对之处，还请你们批评。
首先当然是我的原因，这些年来，比较关注中国史，对于世界史不甚重视，加以本来基础就差，讲课又习惯海阔天空，也难怪同学们常常会觉得不系统，逻辑性不是很强。再就是课程以及课程时间的问题。对于大家相对比较陌生的世界古代史，如此多的内容，跨度很大，适应和熟悉都很困难。另外，熟悉和渐有趣味是需要时间的。
同学这方面自然也有一些问题需要讨论。
本来历史就是冷门，各位不见得都是因为愿意学历史才来的，甚至有不少是很抵触的。谁也无法强求大家，一定都要优秀，但对于那些有抵触心理的同学，我想说，既来之，则安之。不喜欢历史，在大学里可以自修其他的知识，但既然还在历史系，就应该至少保证过关，这个要求不算高。常碰到同学说，我高中是学某某专业的。自己弄不来历史的。中学里的专业再专，能专到什么程度？竟然还能成为专业学习的障碍？希望各位能够真正放下这些不必要的负面想法，这对自己并无益处。很可能结果是两无所得。好的选择，不妨历史和自己喜欢的东西同时下一些功夫，经过一番探索、比较，决定自己今后努力的方向，该干啥干啥，比如考研，或者选择修第二学位等。
其实，最为关键的问题，还是中学和大学教育在思维上、方法上的明显差异。中学的学习，大多都是接受式的，所得结论基本上就认为是定论，尤其是对课本和老师的盲目依赖。这样的情形我碰到过很多。比如我上课讲宗教，有的同学就问我，你这不是讲迷信吗？有这样的问题，基本上是新生，正说明转化过程中的障碍。大学的学习，虽然也有老师上课，平时讨论，但这只是一个环境，一个人若要真正从学习中得到乐趣，就必须撇开依赖老师、教材的思想，真正走上自我探索之路。因此，大学里的问题，大多没有标准答案。得到怎样的答案，需要你自己通过各种途径去积极探索。对于研究和探索来说，实际上应该是没有禁区的，把宗教简单地视作封建迷信，这是僵化的意识形态主导的灌输、宣传教育的结果。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别，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大学里不受应试教育的束缚，心智渐渐成熟，思想、研究的氛围较为活跃，视野日渐开阔的结果。这样才发现我们的这个世界，的确很大，很复杂，本来就不是什么是非真伪如同小葱拌豆腐那样清清楚楚，更非我们固守个人狭窄的经验所能理解。任何问题都需要深入到内里去看问题，才能真正有所了解。我这里说一个材料，人教版中学历史，在2000年被人发现680多处各种错误。虽然这些挑出来的问题，有硬伤，也有不少是理论上的，但是足可见出，中学的教材、知识，没有抱着不放的必要。
我们在大学里，可以不再为了简单的应试而读书，在图书馆、网络上，几乎有着对于个人来说无限的资源可以利用。视野渐宽，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彼此参详，彼此体悟，心智才会逐渐成熟起来。因此，大学里的任务，就是要学会对于具体问题进行独立思考。至于方法是怎样的？通过自己读书思考，与老师、同学、朋友的讨论，以及个人所见所闻的体悟，渐渐地磨练自己。
跟着别人人云亦云，是很轻松的事情（其实仔细想想也未必）。但是，一个人要寻找真正生活和思想的乐趣，一个社会要创造更生动、更多元的文化，就必须依靠那些有着独立思考能力和意识的人。
此外，大家在中学都习惯了知识是系统的。但我很想说，对于大而全的系统知识的掌握，是比较虚妄的。固然读某个课程，需要大致了解全貌，但真实的进步，在于细微的具体的探讨。
这是我讲的开场白的内容，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想法，就不在此罗嗦了。当然，这仅仅是个人的一些浅见，我很清楚，同学们现在接受知识和思想的途径实在是太多了，一个普普通通教书的人，实在没有必要把自己所想的问题可能产生的作用太当回事儿，但既然是个人思考所得，就不在乎浅薄，仅仅作为同学学习过程中的一个参考，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