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荦先生,过去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其书,其实现在也还是不知道。中华书局《王仲荦著作集》最近出版,记起过去李凭先生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向中国古代史专业的同学推荐过《魏晋南北朝史》,称这是王先生“毕生从事这一历史时期研究和教学的结晶。作为断代史,它具有完备的内容和严整的体例;作为学术专著,它汇集了这位史学大师对于该时代的整体观点、诸多研究心得以及支持他的认识体系的依据。而《魏晋南北朝史》最突出的特点,则在于每节之后的注释。注释的份量之大是同类著述难以比拟的。……王仲荦先生的注释,其价值绝不亚于正文。”李先生是研究魏晋南北朝史的专家,他的介绍才使粗陋的我注意王先生的这部著作。
初次在书店看到这一套书,随手翻翻,虽然材料很是丰富,但对于文中很多建国后史学中特有的语言系统,还是有些简单的排斥心理。加之自己上课,又很少涉及到这个时期,当时就没有考虑买,毕竟要查找一些东西,手头的正史、《通鉴》和吕思勉先生的《两晋南北朝史》也基本能够满足需要。没曾想,暑假里偶尔因为读陈寅恪、周一良、王伊同这三位先生的一些单篇文章,想要了解当时社会的一些基本情况,对于历史基础知识太过欠缺,想要快速去查找一些史事的概观,就更加费力。虽然吕先生的书非常细致,但因为体例的关系,对于我来说,理解上还是有不少困难。前几日去书店,再次去翻看王先生此书,单单看看自己最近读的一些关于北齐、北周的史事,感到王先生的书在体例上,特别是对于时间和地理的说明,符合我的阅读需要,不但有对史事的综观,而且细节内容非常充实。这时才又一次感到自己实在太不应该因为一些名词,差一点儿与王先生的书擦肩而过,于是买来《北周地理志》、《北周六典》、《隋唐五代史》和《魏晋南北朝史》这四种。
最近因为忙着看奥运会比赛,也没有心情仔细读书。但今天看到王先生所引的一些史料和论证,还是受到很多启发。
比如,我一直很奇怪,北魏六镇起义的性质到底该怎样判断的?过去的说法,很多都是农民起义。但也有一些说法,是说留在代北的鲜卑人对于北魏政权的不满。王先生在第571页对于北魏末年六镇以及与之相关的内部叛乱的领导人的族属进行了简要的分析和说明:
起义群众大都是六镇兵民,他们不是鲜卑族人,便是被北魏所征服各族中鲜卑化已经很深的人。如杜洛周,《梁书·侯景传》作吐斤洛周,《魏书·官氏志》称“独孤浑氏后改为杜氏”,杜洛周可能就是这一族的后人。鲜于修礼是丁零族人。葛荣可能复姓贺葛,《魏书·官氏志》称“贺葛氏后改为葛氏”;又《梁书·侯景传》称葛荣曾任怀朔镇镇将,在当时,这一军职往往只有鲜卑族人才能充任,所以他无疑是鲜卑人。韩楼复姓出大汗氏,《魏书·官氏志》称“出大汗氏后改为韩氏”。因此,河北义军四个领袖除了鲜于修礼是被征服族的人民,而因久镇北边,已经鲜卑化了的以外,其余大都是鲜卑族人。杜洛周军中将领曹纥真(《魏书·常景传》),可能是匈奴族人;马叱斤(见《魏书·常景传》),也不像汉人;贺拔文兴、侯莫陈升(见《魏书·肃宗纪》),皆是鲜卑族人。鲜于修礼军中将领元洪业系元魏宗室,尉灵根(见《魏书·杨播传弟津附传》)系尉迟氏,潘法显(见《魏书·杨播传弟津附传》)系多罗氏,宇文肱(见《周书·太祖纪》)属鲜卑别部,他们也大都是鲜卑人。葛荣军中将领独孤信(见《周书·独孤信传》)、贺若统(见《周书·贺若敦传》)、可朱浑元(见《北齐书·可朱浑元传》),也都是鲜卑人。韩楼军中的将领郝长可能是匈奴族人,乙弗丑(见《北齐书·薛孤延传》)是鲜卑人。除了杜洛周的别将御夷镇军主孙念恒、葛荣封为京兆王的“广宗大族”潘乐等是汉人之外,起义军将领大都是鲜卑族或同化于鲜卑族的人。
虽然王先生还是花费了很多力气讨论六镇反叛乃是农民起义,难以摆脱当时意识形态为主的历史观念的影响,但单单是这样一条的讨论,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这些讨论不但可以看到王先生对于基本史料的了如指掌、举重若轻以外,还可见到先生治学的基本方法。至于这样的讨论与当时的理论体系的矛盾,我们不能苛责前贤。
当然,还有一些考证问题,也需要重新思考,比如这里提到的宇文氏属于鲜卑别部的问题,周一良先生在《论宇文周之种族》(见《魏晋南北朝史论集》)一文中已经提出新的论证,认为别部并非鲜卑族的一部分,而是附属于鲜卑的他族,比如周先生就认为宇文氏乃匈奴之后。很难想象王先生没有见过这篇文章,而在第602页专门谈到宇文氏的族属的时候,则认为属于东胡族人,后来灭于鲜卑慕容氏。大概两位老先生看法有所不同。到底如何,尚未好好读书,无法判断。留待今后再来思考。
另外,第557页王先生在讨论北魏的衰乱的时候,引用了《洛阳伽蓝记》的一段文字,很是让人吃惊,洛阳城内竟然有“西域胡商”万余家:“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款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天地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家,万有余家。门巷修整,阊阖填列,青槐荫陌,绿柳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张星烺先生《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151页对此段节录更加详细。由此可见当时北魏与其他各族、各国的交流盛况。
不过,这里还是觉得王先生此处对于洛阳描述与紧接的商业停滞,货币几尽废弃的状况,多少有些矛盾之处。该如何解释,我当然不了解,但是读王先生书,启发人思考,充实我们的知识,则是无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