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都在读与北齐文宣帝高洋有关的书,比如《北史》、《北齐书》、《资治通鉴》,看完他的本纪,很多内容都是语焉不详的,只好把他父亲高欢、兄长高澄、儿子高殷、弟弟高演、高湛的本纪找来读,但本纪无法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又只好去看皇后的列传、诸子列传、大臣列传。当然,更集中讲到他的荒淫、残暴无度的,还是《资治通鉴》,吕思勉先生在他的《两晋南北朝史》中也有专门的一节,叫做《文宣淫暴》。
过去对于中国帝王的狠毒、荒淫,也多有耳闻,但并未特地去了解。这次因为偶尔去追索一番,深深感到,专制的权力实在太可怕了,人一旦没有了他人的约束,会无法无天到什么程度。当然,大众的力量,如果不受制约,一旦无法无天起来,也是很恐怖的。总之,不受制约的权力,会让人丧失通常大家都信守的基本的做人的底线。
过去稍微了解一些明史中帝王的作为,特别是看了李洵先生讨论到的明武宗与猪禁的问题,会比较认同李洵先生所说的,明代帝王似乎整个家族都有某种精神疾病。吕思勉先生在讨论高洋淫暴的时候,同样提出,他的精神似乎出了问题,否则实在无法解释“时乘鹿车、白象、骆驼、牛、驴,并不施鞍勒。或盛暑炎赫,日中暴身,隆冬酷寒,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北史》,第260页)以及用残忍的手段杀人和折磨人。
但我觉得吕先生的判断也不无问题。高洋是很聪明,也很勇猛的人,至少在他在位的前六年,他还是一个能干有为的皇帝。大概到了基本平定了急切的内忧外患后,他就沉湎于酒色,以致越发不能自拔,不能自我控制,遂成为一代暴君。其实,他孝敬母亲,对待史家魏收一直都很宽厚,似乎都说明他并非一个精神病患者。如果要追究其中的原因,可能更重要的,还是鲜卑化的高氏父子兄弟生活在那样一种模式之中,自身也难以摆脱。加之兄弟之间的相互残害和仇恨,也是不能忽略的。因此,鲜卑权力关系模式、酒、仇恨和无限制的权力,共同构成了北齐高氏短短二十多年王朝的荒淫、残暴史,而非高洋个人之事。至于吕先生所说,也是值得重视的,就算他不是天生有精神病,在这几种因素的作用下,也极有可能形成精神上的畸形状态。
他受禅不久,即杀东魏孝静帝。这本不足为奇,那时候的帝王将相都是如此。但高洋不同的在于:“齐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即东魏孝静帝)自随,王妃太原公主(高洋姐妹)恒为之饮食,护视之。是月,齐主饮公主酒,使人鸩中山王,杀之,并其三子,谥王曰魏孝静皇帝,葬于邺(东魏都城)西漳北。其后齐主忽掘其陵,投梓宫于漳水。”(《通鉴》,第5076页)对于自己的姐妹、外甥,毫不留情,这在帝王中虽然也不少见,但已经初显其残忍。更加令人不解的,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连陵墓也给掘了呢?
沉湎酒色之后,其残暴对于自己的岳母,令人发指,更何况他人?“遂幸李后(他的皇后)家,以鸣嘀射后母崔,正中其颊,因骂曰:‘吾醉时尚不识太后,老婢何事!’”(《北史》,第260页)
高洋对于高澄的妻子(也称皇后),也不放手,但并非无因。“‘吾兄(指高澄)昔奸我妇,我今须报。’乃淫于后。”他死之后,他的皇后李皇后也遭到他的弟弟高演同样的对待。“武成(高演)践祚,逼后淫乱,云:‘若不许,我当杀尔儿。’后惧,从之。”后来,李皇后怀孕,儿子绍德看见,有所责备,导致皇后羞惭,结果生下来的女儿没有成活,高演愤怒,杀了自己的亲侄儿,而且是当着李皇后的面。(《北齐书》,第125页)
高氏家族的残暴、荒淫可谓不胜其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君王没有制约的权力,但是,何以一些王朝并无或者较少如此暴虐之事呢?这似乎又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了。因此,问题并非可以简单地、大而化之地解释。因为读书太少,对于这一段历史,又很陌生,还不如等到读书渐多之后,再来思考不迟。
这个时期的历史,读来让人觉得简直是非人的世界。我所摘录的,都不算最残酷的。各位朋友如果有兴趣,不妨自己找来《北史》或者《通鉴》相关部分来读。人类历史上竟然有很多这样的时期,思之不免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