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布莱德雷是十九世纪后半叶英国哲学新黑格尔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北京大学出版社最近翻译出版了他在历史哲学领域的名著《批判历史学的前提假设》（2007年），翻译者是著名的史学理论翻译家何兆武先生和张丽艳，按照译者的译序，这部初版于1874年的薄薄的小书，乃是批判历史学的开山之作。所谓批判历史学，乃是要研究“我们的历史认识是如何可能的“（见《译序》）

下面仅仅抄录此书前面有关历史事实的讨论，并尝试着加以理解，于此学素无深究，学术传统了解更少，所谓的理解，不过是个人目下的粗浅臆解。自知浅薄，甚至感到真正理解布莱德雷的原意，都很困难，更何况在学术史或者思想史的意义上理解他的一些论述？当然，也正因浅陋，就更加企盼朋友们指正。

在《序言》中，布莱德雷说：“（自己的这项研究）的方法就在于把某些事实的存在当作是理所当然的 ，并且力图发现那种存在的条件。这些条件由于其自身并不存在，便消灭了这些事实；因此事实就包含有这些条件，把他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把它们当作是前提假设。于是，结论就是：既然各种事实已经不自觉地预先假设了某项原则，所以现在我们在进行判断时就必须自觉地从那种原则出发，并把它当作一种信条来加以运用。”

韩案：这些话初读会觉得非常别扭，事实就是事实嘛，事实为什么还有条件呢？但实则人类的语言系统、概念系统无一不是假设，所有的事实也都是建立在这样的假设条件之上的。如此理解的事实，就会变成动态的，甚至难以把握的，在不同的语境之下的理解，更难以细微把握。这样的怀疑，或者这样的理解，事实似乎从某种程度上会远离我们。而传统的观念中，事实就是事实，事实是无庸置疑的，那样或许很笃定地做出一些历史认识，但实则缺乏更深入的对于所谓事实的审视或者批判，所谓批判的历史学，大概就是这样，不但要怀疑有不同说法的史料，而且连我们赖以陈述和思考的语言和概念系统都要加以怀疑，唯有深入批判过的史料、概念才能够比较坚实地被把握。

《序言》又云：“没有任何历史学不是或多或少在某些方面是批判的。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想把或是能够把全部流传下来的事件，都恰好像他们所流传下来的那种样子嵌入到一部世界历史里面去。但是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如果我们在最微小的限度之内排除了它们或改动了它们，或者加以合理化，那么我们马上也就做出了批判，而且我们也就马上做出了批判，而且我们也就应该知道批判意味着什么了。”

韩案；布莱德雷的语言本就有生涩的特点，加以翻译必然又有翻译者的理解，对于理解原意反而又会多出一重阻隔，当然，翻译又是一座通往未知的桥梁，这是不言而喻的。这里布莱德雷是要解释何者为批判，在他看来，似乎还是有一个事物原初发生的完全的状态，但是，这样的状态无论在流传还是在描述中，都会出现偏差或者不同，这种原始之真与记录、描述乃至解释之间存在的差异。所谓批判，就是发现差异的过程。

在第一节《历史模棱性——历史中的客观因素与主观因素》中，布莱德雷说：“我并不质疑历史脱离了历史学家之外还确乎存在与否；反之，我们却必须理所当然地要认定并没有纯属‘主观的’历史这样一样东西，或者换句话说，凡是被历史学家所‘创造’的任何东西，确切说来全都不是历史。”（第11页）

韩案：这一点不难理解。没有人可以简单把历史归于主观或者客观。正如他在下面所说：“历史学在其被冠之以‘批判的‘名称时，就预先假设了有所谓的‘主观的’和所谓的‘客观的’成分在内。”（第12页）由此他进一步讨论历史的性质：“历史不仅仅代表着过去发生过了什么，而且也代表现在都是些什么，不仅是过去的事实，而且也还有当前的记录，于是它本身就包含有这两者成分的结合。”（同上）这是顺理成章的推论，也是一种清醒的历史认识，在柯林武德那里，似乎也有同样的理路。

随后他指出那些缺乏批判头脑的特点：“它那解释是很简单的。知识就是对外界印象的接受，而摹本应该像是原本一样而且重复原本，只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而且最初所得知的、不以任何判断行为为转移的一切，最初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单纯地而又忠实地写了下来，那么这一摹本的摹本——就肯定是仍然未被如此之透明的媒介所歪曲而且是忠实于它那原型所形成的模式——真是全部真实的活生生的摹本，而且是忠实而未加渲染的全部真实吗？”（第13页）

韩案：被他这样质疑的历史，现在恐怕很难找到了，但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却是绝大多数人，包括大多数历史学家的基本思考模式。其实，在今天，不要说一般人，就是历史专业的学生，能够真正对于过往记载有所质疑的也并不多。也正如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一书中所说的一样。（商务印书馆，第37页）由此看来，从专业来看，既可以说知识和思想取得了进步，从今日史家和一些持有怀疑精神的业余爱好者来说，的确如此；但也可以从普遍来说，似乎批判的历史对于现实中的大多数并无真正的影响。而布氏则不是如此简单观照现实层面，他认为：“按照这种观点，历史便没有前提假设，而且确实也不可能有；它那领域乃是在回忆而并非是在建构；它希望如实掌握真实，而不是要把它塑造成为它所应该的那样。”（同上）并云：“（这种理论）却是注定了要消亡的，因为在它的实践应用当中它就暴露了它自身的虚伪性并且暴露了它自己的幻觉。”（同上）

接下来布氏讨论了人们在论证层面上的困境，人们自以为可以通过新的立足点以及精神层面的改变，进而提升了历史知识的层次，他认为这样的企图最后还是会陷入到徒劳的“真理与谎言相交织、令人身心交瘁的迷宫”之中（第14页）。而他认为解决这样的困境，在于批判的历史学：“一部历史学而没有所谓的偏见，乃是纯属幻觉，到处存在的全都是建立在幻觉之上的历史，而所应有的历史则是以真正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在整个这一领域内所通体一贯地展开的历史。”（第15页）

韩案：他这里的论证似乎存在矛盾，难道立足点、精神层面的改进不算是一种对于前提假设的认识吗？这是需要警惕的，学者或者思想家为了强调自己的发现，往往会有很多自己看不到的盲点。他在此无疑也在怀疑普通的关于史料或者史实考证，未曾注意到前提假设，但这些工作的价值却并非这样就可以轻易否定。何以如此说呢？知识基础与思维逻辑的梳理，对于历史认识来说，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