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最早读到《庄子·马蹄》，大概还是在高中时，也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读完之后，似乎内心里充满着要舞之蹈之的激动。可不知为何，后来竟然再也没有看过。前两天，重读一过，新鲜如昨，心情的激荡，也一如往昔。抄录清人郭庆藩《庄子集释》之《马蹄》（见《诸子集成》，上海书店），为节省文字计，仅录魏晋时人郭象注文、初唐成玄英之疏，括号中即为郭象之注，成氏之疏，分别以郭注、成疏标明之。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郭注：驽骥各适于身而足。成疏：龁，齧也；践，履；御，捍；翘，举也。夫蹄践霜雪，毛御风寒，饥即龁草，渴即饮水，逸豫适性，即举足而跳踯，求禀乎造物。故真性岂愿羁馽、皁栈而为服养之乎？况万有参差，咸资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遥，不矜不企，即生涯可保。）
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郭注：马之真性，非辞鞍而恶乘，但无羡于荣华。成疏：义，养也，谓是贵人养卫之台观也。亦言义台犹灵台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寝之大殿也。言马之为性，欣于原野，虽有高台大殿，无所用之。况清虚之士、淳朴之民，乐彼茅茨，安兹雍[下加瓦]牖，假使丹楹刻桷，于我何为？）
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皁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郭注：有意治之，则不治矣。治之为善，斯不善矣。成疏：列子云：“姓孙，名阳，字伯乐，秦穆公时善治马人，烧铁炙之也。剔谓翦其毛，刻谓削其蹄，雒谓著笼头也，羁谓连枝绊也，馽谓约前两脚也。皁谓槽枥也，栈编木为椗，安马脚下，以去其湿，所谓马床也。夫不能任马真性，而横见烧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多，况无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天年于焉夭折。）
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筴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郭注：夫善御者，将以尽其能也，尽能在于自任，而乃走作驰步，求其过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驽骥之力，适迟疾之分，虽则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众马之性全矣。而惑者闻任马之性，乃谓放而不乘，闻无为之风，遂云：“行不如卧，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庄生之旨远矣。成疏：橛，衔也，谓以宝物饰于鏕也。带皮曰鞭，无皮曰筴，俱是马杖也。夫驰骤过分，饥渴失常，整之以衡枙，齐之以鏕辔，威之以鞭筴，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驽骀不堪，而死已过半。圣智治物，其损亦然。）
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成疏：范土曰陶，陶，化也，亦窑也。埴，黏也，亦土也。谓陶者善能调和水土而为瓦器，运用方圆必中规矩也。）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成疏：钩，曲也，绳，直也，谓匠人机巧，善能治木，木之曲直必中钩绳。）
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郭注：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为不善于治也。揉曲为直，厉驽习骥，能为规矩，以矫拂其性，使死而后已，乃谓之善治也，不亦过乎？成疏：此总举前文，不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治为善，不治之为伪，伪莫大焉。）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闚。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还有三段内容的注、疏未曾抄入，可是马上就不能操作博客了，只好先放在这里，另找时间再补入。抱歉。但是，抄录原文、注疏，于理解庄子的思想，以及我们自己的处境，其功可谓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