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生高君,期中作业以《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和唐代墓志材料探讨李密投唐,思考之敏锐、细密,已令人欣喜不已。后来看到她在班刊上所写关于米尔斯《社会学的想像力》的文章,很是惊讶:一个大二的女生怎么会有如此的理论兴趣?其细致的理解,让我都有要读读米尔斯的愿望,但我不擅理论思考,近来订到米尔斯关于美国白领的著作,当好好读读,再去尝试啃啃《社会学的想像力》。前两天高君发来邮件,讨论读波普尔《历史主义的贫困》一书何兆武先生的评论所遇到的疑惑,对于她的问题,我只好硬着头皮读了一过《历史主义贫困论》,下面是我们的讨论。我也要多谢高君给了我这样一个很好的阅读波普尔此书的契机。因为我对于理论问题相当排斥,粗陋之处,还望大雅哲人不吝指教。
高君来信:我今天看了波普尔的《历史主义的贫困》的前面一部分,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我看的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7年的版本,前面有何兆武的评论的,但是它后面写的是内部发行,虽然是图书馆的,但我不知道老师看的是不是同我一样的。
我今天主要是在看何兆武的评论,里面有些观点我觉得有问题。
波普尔的反历史决定论的论纲是这样的
⑴人类历史的进程是受着人类知识的强烈影响的。
⑵不能用合理的方法预见知识未来的增长。
⑶因此,我们不能预见人类历史的进程。
⑷从而,理论历史学是不可能的。
⑸历史决定论必然破产。
何兆武在第33页说道“实际上,他的办法是把问题缩小到一个点上:即知识的增长是没有客观规律的,问题虽然缩小了,但仍然做不出满意的答复。他真正的意图是要说:科学理论乃是人的意志的创造,有了客观规律才能够预言,而主观意识是不能语言的。为什么主观意识或知识的增长就没有客观规律而且是不能预言的呢?他始终给不出一个强而有力的证据,于是这个问题就成了他理论的阿基里斯多足踵。”
这也和我们社会科学方法论的老师说的差不多,但是我觉得这个质疑不够力度。一来,我认为没有客观规律自然就是不能预言的,如果我说“明天房价下降”那不是预言,而是猜测。而主观知识的增长如果拥有客观规律的话,那么这个客观规律我们能否认识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可以认识一个超越我们知识的东西吗?
同时,老师还说过,论纲二里的“知识”,假如是客观知识,那么客观知识是可预见的,假如是主观知识,那么波普尔的意思就是“人的主观意识决定历史的发展”
但我认为这是没问题的,人的知识自然是由客观知识和主观知识组成的,客观知识我们能够发现其规律(事实上,自从我看了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后我觉得客观知识也难以预言了),但客观知识只是一个分力,主观知识则是另一个分力,在主观只是去向不定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预知人类知识的方向呢?
还有就是何兆武在31页说“波普尔把并非马克思的思想硬塞给马克思”下面的注释是这样子的
例如爱•卡尔就评论他说:“波普尔以往历史主义的核心错误在于相信历史倾向或趋势可以从普遍规律中推导出来,而这一点正是马克思所否认的。”
意思就是马克思否认历史倾向或趋势可以从普遍规律中推导出来?
这和我学的截然不同,我们上社会科学方法论的时候关于马克思的历史决定论就有“历史规律可以预见和解释历史进程的趋势。”
这不是马克思真正的意见吗?
我觉得波普尔论证中的唯一硬伤是他认为每一种知识都有其历史的局限性,那么他的反历史决定论也将具有这种局限性。
老韩复书:我手头的这本译作《历史主义贫困论》,译者为何林、赵平,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何兆武先生的这篇《评波普尔和他的<贫困>》,则作为附录放在后面,与你手头那本的页码不同。
一向对于理论和大名词相当隔膜,波普尔的几本重要的著作,大多都是道听途说,转相贩卖,并无知言。后来见到原书,也不过随手翻翻了事。此次你的问题,和下学期要上史学理论这门课,硬着头皮花了大半天从头到尾读完此书,虽然粗疏不问可知,但通过这次阅读,却发现了波普尔实则并没有太多神秘的东西,逻辑也并不复杂。或许理论本就不应是过于神秘的?以下仅就你的问题,略作讨论。
何兆武先生乃我国翻译和研究西方史学理论及哲学的名家,但单读此篇评论,卫道的气味甚浓,大概与作于八十年代中期的思想氛围不无关系,与人们一时尚不能摆脱外部强加的思想模式和语言习惯也有关系。比如,他说:“关键是第二条,但它的正确性却很可疑。为什么人类只是的进步就无法语言或预测呢?”(第143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以下同。)在下面何先生撮述波普尔的回答:“自然界的演变过程和人类无关,而人类来历史的历程则和人类(作为认识的主体)是密切相关联的。主体本身就参与客体(历史)的发展过程;因而客观规律或阶段就会受到主体的影响而改变。”(同上页)在此,何先生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倒是在第158页,他提出了对于波普尔此说的质疑理据:“但他的这种说法显然也存在着两个漏洞:(一)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这个变数项也要作用并影响于自然界的;如环境污染、生态平衡的破坏、核辐射等等。(二)至少某些重大历史事变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如战争之爆发与结束之预言。”此处两条反驳都相当虚弱,等于偷换概念。人类的认识的多变和难于捉摸,基础在于个人的心思,但更为复杂的是无限群聚带来的群体心理的难以把握。而何先生此处云人类参与自然界变化的三个例证,似乎都可以通过自然科学得来的数据获得较为确定的把握。对于重大历史事变也是偷换概念,历史规律是指历史固定的走势,对于规律而言,战争实在算不上什么重大历史事变,以短促的事变的可预测质疑规律之不可靠,甚是无力。何先生令人佩服的地方在于,虽然有时反驳无力,但引证比较精确、到位。在此,我引证波普尔对此最为精简的说法:“没有任何一个科学的预言者可能用科学的方法预告其自身的未来结果。企图这样做,就只能是在事后才得到它们的结果,这时对预告来说就太迟了;它们只能是在预告已经变成了后告时,才得到它们的结果。”(第3页)自身的短期未来,尚且难以预告,何况更为宏观的有更多不可预知人的要素参与的历史规律?波普尔在此处并非毫无问题,问题在于,他似乎完全忽略了人们计划和预言的天然需要和实际情形。
你的问题是:“我们可以认识超越我们知识的问题吗?”这种理解并不错。但似乎还可以加上一句:“我们可以认识我们自身吗?我们可以以主观之我认识客观之我以及主观之我与客观世界的关系吗?”
“波普尔把并非马克思的思想硬塞给马克思”,这样的论断,我以为波普尔的确存在,在读此书的过程中,我屡屡困惑于只有原告和他的律师出庭,且振振有辞,而且兼职法官,至于被告和他的律师,几乎完全隐身,即使偶尔出现,也不过只言片语,完全失去语境,支离破碎。但何先生的反驳似乎也特别有趣:“迄今为止,号称可以证伪马克思主义的事例——例如这里所谓的新贵族、新官僚的诞生,可以承认确有其事——应该说都不是马克思主义而只是自封的马克思主义;因此,如果说证伪了的话,那就只是证伪了自封的马克思主义。”(第174页)何先生此处的证明着实存在问题,人类上百年的马克思主义试验,如果都是自封的,那何时能找到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我还没有找到爱德华•卡尔的这句话,应当出自他的《历史是什么?》一书。与你也有相同的疑问,如果要解开这个疑惑,只能找到原文再说。
以上算是对你的问题的回应。似乎也在为波普尔做辩解,其实波普尔自己也有很多问题。约略言之,上面所言被告不能出场,是很成问题的。此其一。完全解构人的计划、预言,似乎不符合人类由小到大各种问题的自我建构的本性,虽然建构的规模愈大,潜在的或者现实的无知或少知也就会在无形中被放大,但似乎并不影响人们的不断行动。此其二。波普尔政治立场过于鲜明,其哲学讨论,多带有极强的政治意图,他很难超越自己。此其三。至于何先生对于他的一些批评,我不了解哲学,自然无缘置喙,但有不少问题还是相当有道理的。在此不赘。
波普尔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还不少,但限于时间,今天就先谈到这儿。粗疏之至,还望不吝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