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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波普尔《历史主义贫困论》答友生
2008年1月15日

友生高君,期中作业以《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和唐代墓志材料探讨李密投唐,思考之敏锐、细密,已令人欣喜不已。后来看到她在班刊上所写关于米尔斯《社会学的想像力》的文章,很是惊讶:一个大二的女生怎么会有如此的理论兴趣?其细致的理解,让我都有要读读米尔斯的愿望,但我不擅理论思考,近来订到米尔斯关于美国白领的著作,当好好读读,再去尝试啃啃《社会学的想像力》。前两天高君发来邮件,讨论读波普尔《历史主义的贫困》一书何兆武先生的评论所遇到的疑惑,对于她的问题,我只好硬着头皮读了一过《历史主义贫困论》,下面是我们的讨论。我也要多谢高君给了我这样一个很好的阅读波普尔此书的契机。因为我对于理论问题相当排斥,粗陋之处,还望大雅哲人不吝指教。

高君来信:我今天看了波普尔的《历史主义的贫困》的前面一部分,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我看的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7年的版本,前面有何兆武的评论的,但是它后面写的是内部发行,虽然是图书馆的,但我不知道老师看的是不是同我一样的。
我今天主要是在看何兆武的评论,里面有些观点我觉得有问题。
波普尔的反历史决定论的论纲是这样的
⑴人类历史的进程是受着人类知识的强烈影响的。
⑵不能用合理的方法预见知识未来的增长。
⑶因此,我们不能预见人类历史的进程。
⑷从而,理论历史学是不可能的。
⑸历史决定论必然破产。
何兆武在第33页说道“实际上,他的办法是把问题缩小到一个点上:即知识的增长是没有客观规律的,问题虽然缩小了,但仍然做不出满意的答复。他真正的意图是要说:科学理论乃是人的意志的创造,有了客观规律才能够预言,而主观意识是不能语言的。为什么主观意识或知识的增长就没有客观规律而且是不能预言的呢?他始终给不出一个强而有力的证据,于是这个问题就成了他理论的阿基里斯多足踵。”
这也和我们社会科学方法论的老师说的差不多,但是我觉得这个质疑不够力度。一来,我认为没有客观规律自然就是不能预言的,如果我说“明天房价下降”那不是预言,而是猜测。而主观知识的增长如果拥有客观规律的话,那么这个客观规律我们能否认识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可以认识一个超越我们知识的东西吗?
同时,老师还说过,论纲二里的“知识”,假如是客观知识,那么客观知识是可预见的,假如是主观知识,那么波普尔的意思就是“人的主观意识决定历史的发展”
但我认为这是没问题的,人的知识自然是由客观知识和主观知识组成的,客观知识我们能够发现其规律(事实上,自从我看了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后我觉得客观知识也难以预言了),但客观知识只是一个分力,主观知识则是另一个分力,在主观只是去向不定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预知人类知识的方向呢?
还有就是何兆武在31页说“波普尔把并非马克思的思想硬塞给马克思”下面的注释是这样子的
例如爱•卡尔就评论他说:“波普尔以往历史主义的核心错误在于相信历史倾向或趋势可以从普遍规律中推导出来,而这一点正是马克思所否认的。”
意思就是马克思否认历史倾向或趋势可以从普遍规律中推导出来?
这和我学的截然不同,我们上社会科学方法论的时候关于马克思的历史决定论就有“历史规律可以预见和解释历史进程的趋势。”
这不是马克思真正的意见吗?
我觉得波普尔论证中的唯一硬伤是他认为每一种知识都有其历史的局限性,那么他的反历史决定论也将具有这种局限性。

老韩复书:我手头的这本译作《历史主义贫困论》,译者为何林、赵平,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何兆武先生的这篇《评波普尔和他的<贫困>》,则作为附录放在后面,与你手头那本的页码不同。
一向对于理论和大名词相当隔膜,波普尔的几本重要的著作,大多都是道听途说,转相贩卖,并无知言。后来见到原书,也不过随手翻翻了事。此次你的问题,和下学期要上史学理论这门课,硬着头皮花了大半天从头到尾读完此书,虽然粗疏不问可知,但通过这次阅读,却发现了波普尔实则并没有太多神秘的东西,逻辑也并不复杂。或许理论本就不应是过于神秘的?以下仅就你的问题,略作讨论。
何兆武先生乃我国翻译和研究西方史学理论及哲学的名家,但单读此篇评论,卫道的气味甚浓,大概与作于八十年代中期的思想氛围不无关系,与人们一时尚不能摆脱外部强加的思想模式和语言习惯也有关系。比如,他说:“关键是第二条,但它的正确性却很可疑。为什么人类只是的进步就无法语言或预测呢?”(第143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以下同。)在下面何先生撮述波普尔的回答:“自然界的演变过程和人类无关,而人类来历史的历程则和人类(作为认识的主体)是密切相关联的。主体本身就参与客体(历史)的发展过程;因而客观规律或阶段就会受到主体的影响而改变。”(同上页)在此,何先生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倒是在第158页,他提出了对于波普尔此说的质疑理据:“但他的这种说法显然也存在着两个漏洞:(一)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这个变数项也要作用并影响于自然界的;如环境污染、生态平衡的破坏、核辐射等等。(二)至少某些重大历史事变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如战争之爆发与结束之预言。”此处两条反驳都相当虚弱,等于偷换概念。人类的认识的多变和难于捉摸,基础在于个人的心思,但更为复杂的是无限群聚带来的群体心理的难以把握。而何先生此处云人类参与自然界变化的三个例证,似乎都可以通过自然科学得来的数据获得较为确定的把握。对于重大历史事变也是偷换概念,历史规律是指历史固定的走势,对于规律而言,战争实在算不上什么重大历史事变,以短促的事变的可预测质疑规律之不可靠,甚是无力。何先生令人佩服的地方在于,虽然有时反驳无力,但引证比较精确、到位。在此,我引证波普尔对此最为精简的说法:“没有任何一个科学的预言者可能用科学的方法预告其自身的未来结果。企图这样做,就只能是在事后才得到它们的结果,这时对预告来说就太迟了;它们只能是在预告已经变成了后告时,才得到它们的结果。”(第3页)自身的短期未来,尚且难以预告,何况更为宏观的有更多不可预知人的要素参与的历史规律?波普尔在此处并非毫无问题,问题在于,他似乎完全忽略了人们计划和预言的天然需要和实际情形。
你的问题是:“我们可以认识超越我们知识的问题吗?”这种理解并不错。但似乎还可以加上一句:“我们可以认识我们自身吗?我们可以以主观之我认识客观之我以及主观之我与客观世界的关系吗?”
“波普尔把并非马克思的思想硬塞给马克思”,这样的论断,我以为波普尔的确存在,在读此书的过程中,我屡屡困惑于只有原告和他的律师出庭,且振振有辞,而且兼职法官,至于被告和他的律师,几乎完全隐身,即使偶尔出现,也不过只言片语,完全失去语境,支离破碎。但何先生的反驳似乎也特别有趣:“迄今为止,号称可以证伪马克思主义的事例——例如这里所谓的新贵族、新官僚的诞生,可以承认确有其事——应该说都不是马克思主义而只是自封的马克思主义;因此,如果说证伪了的话,那就只是证伪了自封的马克思主义。”(第174页)何先生此处的证明着实存在问题,人类上百年的马克思主义试验,如果都是自封的,那何时能找到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我还没有找到爱德华•卡尔的这句话,应当出自他的《历史是什么?》一书。与你也有相同的疑问,如果要解开这个疑惑,只能找到原文再说。
以上算是对你的问题的回应。似乎也在为波普尔做辩解,其实波普尔自己也有很多问题。约略言之,上面所言被告不能出场,是很成问题的。此其一。完全解构人的计划、预言,似乎不符合人类由小到大各种问题的自我建构的本性,虽然建构的规模愈大,潜在的或者现实的无知或少知也就会在无形中被放大,但似乎并不影响人们的不断行动。此其二。波普尔政治立场过于鲜明,其哲学讨论,多带有极强的政治意图,他很难超越自己。此其三。至于何先生对于他的一些批评,我不了解哲学,自然无缘置喙,但有不少问题还是相当有道理的。在此不赘。
波普尔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还不少,但限于时间,今天就先谈到这儿。粗疏之至,还望不吝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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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帆事件的分析历史主义贫困之所在 »
  • quote 1.有点凉意
  • 小高大神,哈哈,社科的问到韩老师那去了~~
    我还没有读过《历史主义的贫困》,本没有评论的资格,但看着这么长的一问一回,又忍不住想说几句:
    1、不论波普尔是不是政治立场鲜明,并具有政治意图地在论述问题。我都觉得,把这本《历史主义的贫困》当成学术讨论才是正道。也就是说,认为波普尔是原告,马克思是被告的思路似乎有点“越位”推定。即使波普尔是把不是马克思的东西硬赛给马克思。我觉得问题也不大。马克思已死这不在话下,即使没死,大家对马克思有着相当程度的误解这是事实。并非讲错就错有理,而是学术讨论和人身攻击是绝无混为一谈的理由的。就算波普尔完全捏造,那又如何?他只是把一种观点表述在一个人名下。起码,不影响理论的讨论这就没问题了。
    2、何兆武是什么样的大学问家我是疏漏寡闻,但就“关键是第二条,但它的正确性却很可疑。为什么人类只是的进步就无法语言或预测呢?”这句我读到的时候马上就笑了。我还得问你呢?!为什么就可以预言或预测呢?按日常常识,可以预言和预测才是需要证明的吧。(从这句话开始我就对这位何先生近乎瞎闹的论证很不以为然......)
    3、老师说不精于哲学,估计是自谦之词。但还是多口几句:如果从哲学的角度,历史决定论有不可证伪性。“历史决定论”就和“上帝存在”一样,无法证伪。因此都不是科学的范畴。(哲学的“历史决定论”何以无法证伪?因为我们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中,而这个世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上帝设计好,只是在如期运行?对这样的假设我们没办法证伪。所以,所有发生在世界上的事,包括历史,可能都是预先决定好了的。只是我们没法知道而已。)所以,如果不厘清哲学上的“历史决定”,似乎没办法开始讨论。
    韩益民 于 2008-1-21 8:29:16 回复
    1、是否应该撇开真伪马克思的问题,直指核心问题呢?佛家有“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说法,心学也有直接面对经典,独立思考的思想运动,各种宗教初起之时,西方的宗教改革,也有此特征。但就学术思想的常态而言,分清真伪的工作,却是讨论的基础。
    2、何先生的确是值得关注的大翻译家,文字也诚恳,此处之卫道,或有其不得不然的原因?相信你如果读过他对《历史理性批判文集》、《论历史》、《历史的观念》等重要的译作,就不会因为此处的文字严厉批评,毕竟,中国有过一个人人都必须戴着假面说话的时代,就是现在,也依然摆脱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理解了这些,或许对真实的思想,才会有更为敏锐的感受。
    3、的确不懂哲学,有时还会刻意回避,因为还是觉得历史文献中的具体讨论,更为可靠。这说明思想的懒惰,但人不意识到自身的认识能力的局限,不心怀敬畏去思考,只怕也会让上帝发笑的。上帝实则是无限的代名词。
  • 2008-1-21 8:29:16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有点凉意
  • 至于,如果要讨论是不是“历史是不是已经被决定了”而是,“未来可不可预测”(即人类可能不可能知道)。那要区别讨论。人肯定有预测的能力,但是这能力到底能不能到达预测社会发展。我觉得绝无可能。首先,历史上没有成功的先例。(就是马克思预测社会主义社会很快到来那个不也失算了吗?)影响历史发展方向的因素太多,以至于人类无法完全掌握。这比较显而易见。科学所能帮上忙的,最多是接下来几年的经济指数什么的。宏观上的把握从来都是政治理想预见(马克思那个就是例子),或者是先知式的命运预言(希腊神话和圣经故事中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就从来没有一个人宣称自己对未来的预言是科学计算或科学研究的结果。更不用说有这样的人有这样的研究后可信不可信了。
    说到底,如果有什么“历史动向的科学研究”,是不是人在这样的结果前就无力改变命运?又像重演《俄底普斯》那样?这样的研究和预言难道对现实就没有影响吗?这样的影响难道不会反过来影响历史发展本身?如果会,那到底是“历史决定论”研究,还是“‘历史决定论’对历史有决定作用”研究?
    这些自涉的问题我认为始终是“历史决定论”无法逾越的障碍。
    韩益民 于 2008-1-21 8:36:40 回复
    波普尔所批评的历史决定论,并非一无是处,否则柏拉图、小穆勒、孔德、马克思等人不会在历史上永享大名,实则与人心的某种需要有暗合之处。大概需要读读原书,特别是柏拉图的,才会避免概念化的思考不可避免带来的粗疏和缺乏理解。
  • 2008-1-21 8:36:40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忍不住讲两句
  • 何兆武曾在一次访谈里,承认那篇文章是官样文章.可惜我记不清具体是在那篇文章里了.翻翻近近他出版的自述之类,或许会找到.所以不必认真对待.
    翻译这本书的,有易建平,赵文洪,书是易建平初译的.
    韩益民 于 2008-2-16 1:11:38 回复
    老兄大概指的是此书的另外一个译本,我还没有见到易、赵两位的译本,以后有机会还是应该把两个译本和英文原文对一对。
    何先生访谈,我未曾见过,相关的关于波普尔的讨论,也没有多留心,在此不过就事论事而已。作为浅陋的晚辈,对于何先生是十分景仰的,可以说,最喜读的理论书,多是何先生翻译或者参与的,比如康德、罗素、柯林武德等大哲的著作,均是如此。
    老兄对史学理论相当熟悉,深表佩服,多谢指点。
  • 2008-2-16 1:11:38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忍不住讲两句
  • 这本书大概就这么一个译本.易建平在序言里说,他在八十年代初译好了后,拿给一位大翻译家校订,书出来后,署名就变成&quot;何平,赵林&quot;,平,即易建平,赵是赵文洪.何即何先生也.我这两天找了找,但没找到那句话的出处,何的意思是,当时写这篇文章,是为出书做个掩护,表示&quot;供批判用&quot;,他自己认为写得不好.有可能是丁东采访的.但何先生的集子里还是收了这篇批判文章.
    韩益民 于 2008-2-19 12:02:52 回复
    此书三个出版社出过,除了您所说的、也是我手头有的这本易建平等翻译的《历史主义贫困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西方现代思想丛书,1998年,只有译者的话,却未明言是易建平,也未提及何先生),还有华夏出版社《历史决定论的贫困》(1987年,此书译者不同,乃杜汝楫 邱仁宗两位)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历史主义的贫困》(外国史学理论名著译丛,1987年。此书似乎就没有标明译者,在百度上无论怎样都查不到译者)。除了第三种不知具体情况外,至少还有另外一个译本。
    若说此文思想乃何先生本意,我也不甚相信。可是,过去先生的集子中似乎都有收此篇文章,另外,前些日子看到湖北人民出版社给何先生所处文集,《书前和书后》亦收入此篇。因此,无论此文是否是何先生本意,但以何先生在哲学和史学理论翻译方面的崇高声望,大概不少人难免要受到此文的影响。如果有不同意见的讨论,对于何先生的贡献不但无损,而且有益。以我浅陋的理论基础,自不足以讨论此问题,不过是因为学生的问题,匆匆阅读一遍,即仓促作答,实在是不足道也。
    但能因此能了解到与此相关的更多的知识,不胜感激。我总以为,我们的知识就是在交流、讨论、辩驳中渐渐积累起来的。谢谢。
  • 2008-2-19 12:02:52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北原多香子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7之外国史学理论名著译丛本亦是何林、赵平译本~
    韩氏百度搜索欠佳哦~~~
    韩益民 于 2008-2-19 13:27:17 回复
    呵呵,搜索水平是很一般,多谢多香子。
  • 2008-2-19 13:27:1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韩益民
  • 搜索水平差的确是问题,更成问题的其实是搜索的意识。难道是对现代技术的一种拒斥?困惑中……
  • 2008-4-28 7:49:3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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