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诗,偶尔读诗,也不过是为了借助诗中透露的消息,考证相关史事。《百年青峰》中录柴德赓先生诗集两种,《青峰诗存》(1926-1931)和《偶存草》(1934-1964),大约185首。这都是文革乱后返还文稿所遗,相信先生一生作诗决不止此数。谨录数首有关先生生平和时局感怀之作。
《到家三十五韵》
久客苦忆家,南来又踯躅。今朝到故园,突兀见蓬屋。疾趋见高堂,岑寂无童仆。老父出应门,见儿泪双落。道儿归何迟,儿母病床褥。声凄魂暗惊,步急心沥漉。入室呼慈亲,儿归侍汤药。母已闻儿来,启帐遥相瞩。呼儿坐床前,欲语声何促。儿去已一年,家业数倾覆。母年六十三,父已六十六。垂年不得安,反唇受欺辱。所望儿成器,雄飞不雌伏。信知儿志坚,无力供儿读。自儿赴旧京,母心日夜属。万里自迢迢,音书亦穿目。去冬江南冷,念儿衣衫薄。今岁多战争,念儿不安学。前月得儿书,云儿归未卜。中夜起彷徨,直至鸡喔喔。非不知儿艰,年老意未足。但愿儿归来,不计儿归速。日前得儿书,言归在信宿。道路多辛苦,况兹炎日酷。如何今日归,岂不念母弱。母言未及终,游子已潜哭。身世自悲伤,俯仰增愧恧。审视母容颜,骨形多于肉。阿父坐儿傍,起呼尝新粥。对食望老父,齿摇发亦脱。眼底起新愁,举目无亲族。小侄方解事,妞妮呼阿叔。豪气半消磨,万象成惨肃。忽见绿窗外,风摇数竿竹。四海滔滔日,借君伴幽独。
韩案:先生为浙江诸暨人,距杭州不远。此诗为1930年夏返家之后所做。先生时22岁,在北平师范大学历史系读大二,因生计困难,借住在北平亲戚家,担任家教以供读书之费用。
《雪后登楼,时谣诼繁兴,若大祸之将至》(1936)
天昏地白上层楼,危节谁披苏武裘。人挟晋臣和敌计,士无王朴平边谋。乱离不觉岁时改,摇落难言家室愁。试去长安听法曲,红裙歌舞正风流。
《寄人》(1939)
百战河山岁月深,又惊春色上桃林。出山谁畏董狐笔,衰世共期苏武心。愁对东风花寂寂,梦回南土夜沉沉。欲从天末问消息,社燕塞鸿泪满襟。
《西湖谒张苍水尚书墓》(1943)
频年泪洒奇零草,此日身经司马坟。风带角声来骤雨,鸟惊旗色远斜曛。悠悠虏运非前夕,脉脉天涯有故君。欲起南雷商往事,湖头野哭动青云。
《余立志南行,期在明日。援庵夫子早有同行之约,部署已定,而校务长雷冕等涕泣相留,遂不果行。今夕余往辞别,师勉励之余,继以感喟,余泪下不能禁。归寓倚装赋此,不知东方既白(甲申正月初五夜)》(1944)
永夜星暗云漠漠,九城歌舞勤劝酌。一夫怀抱未忍闻,掩面深巷风萧索。八载胡尘污乾坤,忍饥读书乐晨昏。迟迟未肯言去国,总缘河朔重师尊。四面厄束今更甚,六马朽索秋霜凛。吾生胡为在泥涂,念此彷徨夜不寝。黄昏斗室话时艰,相约联吟到巴山。一旦人间传胜事,欲以清风警懦顽。谁知十事九拂意,得自由身良非易。吾道忠恕不相违,去留终须合大义。征车欲发惊客心,白发伫看恩谊深。年年无限家国恨,并向寒灯泪满襟。冷落关河朔风烈,此行岂同寻常别。明朝挥手从兹去,回首师门肠内热。
《丁亥(1947)新正初九阳历一月三十日,为余甲申(1944)南行之期,作二绝句呈援师,并示诸友》
蜀栈秦关忆往年,春风吹梦入幽燕。江山万里轻来去,尚有人间未了缘。
记曾慷慨出都门,虏骑仓皇日正昏。昨夜沉吟思往事,疏星淡月了无痕。
(是日邀援师及乃和姊弟来寓午餐,饭后同至北海公园,师所谓“遵海而南,履冰而北”者也,不可不记)
《百年青峰》中,1948-1960近12年无诗,是遗失,还是未录入,不得而知。
《十月二十一日晨起寄怀元白》(1963)
阊阖闲云岁序更,迢迢魂梦向神京。立秋影落江潭月,老友书同骨肉情。八法倾心归逸少,一生低首拜康成。年时踏遍西郊路,红树青山证旧盟。
附元白和诗
回环锦札夜三更,元白交期孰与京。涤后新吾真大悟,残余积习尚多情。编惭选政文无害,史羡名山老更成。何日灵岩陪蜡屐,枫江春水鉴鸥盟。(编者注:据刘乃和撰《柴德赓教授纪念册》序,其藏有启先生手书此诗,有一小跋,今抄录以存:“前闻文学作品中,精华糟粕之外尚有无害者,所辑《历代散文选》,窃曾试为去一存二焉。)
先生之诗,多有我所不解者,如典故、用词、心迹,尚祈博雅君子指点、疏通,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