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昨天收到柴令文老师寄来的《青峰百年》（苏州大学出版社）一书，巧的是，昨天还收到了网上旧书店寄来的先生的《资治通鉴介绍》（求实出版社）一书，可谓双喜临门。此书分为三编，上编是生平与诗文，有柴先生的传略，还有几篇未曾发表的文章和书信，最吸引人的则是先生的诗稿《青峰诗存》和《偶存草》，虽然不懂诗，也极少有诗情，但这些极可宝贵的诗却是了解先生思想、心迹的最为重要的史料；中编是学术成就和学术思想，多为先生友朋、弟子对于先生著作的理解和思考；下编是回忆与追思。我对细节比较感兴趣，就先读学生对于柴先生和夫人陈璧子先生的回忆。读罢，思及先生以六十岁老者，在文革中遭受迫害，一代人师，竟然在苏州郊区农场劳动时，因推车而摔跤，心脏病发作而含冤去世，不禁泪流满面。深感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愤恨专制政治之残暴无理。
此非矫情。先生为人之豁达、开朗和仁德，诸君看下面抄录的先生友人、弟子的回忆，可知并非虚言。
舒芜先生在《天荒地老忆青峰》，回忆抗战后期，他们与魏建功、台静农等先生共同执教于国立女子师范学院（四川江津白沙镇）的柴先生。当时先生不忍在日伪的压迫下生活，离开恩师陈垣先生，离开了挚爱的辅仁大学，辗转于洛阳、西安，最终到达女子师院，一家七口，生活十分艰辛。舒芜先生的一段描写，真可见出先生之精神所寄：“我们的宿舍是贴邻，我第一次看见青峰，是到校次日礼节性拜访同事的时候，他正坐在小竹凳上洗一大盆衣服。璧子夫人手上生湿疹，不能下水，全家老小七口的衣服都是青峰包洗。他一面揉着搓着，一面兴会淋漓地和我谈着，没有一点辛苦狼狈的样子。”舒芜先生当时22岁，未婚，青峰先生36岁，家累甚重，但两位杰出的学者即使在艰苦的环境中，他们兴会淋漓的，除了学问和时局，还能有什么呢？当然，舒芜先生是青峰先生的朋友、同事，似乎与我的题目不合，但因可见青峰先生精神，就先抄在这里。
南京大学经济系的周国伟先生在《怀念柴老师》一文中写到，他大学里学的是经济学，但工作以后，对于历史学很感兴趣，当时只知道江苏师范学院的历史系主任姓柴，其他情况一概不知，以为不会有回音的。没想到，很快就接到柴先生的回信，成为先生的受业弟子。文革的时候，先生遭难，周国伟时常偷偷跑去看他。但没有想到的是，周国伟被打成反革命后，竟然拉柴先生陪斗，令周先生痛心不已。周先生说：“柴老师是我的恩师，深恩未报。惟在他逝世后，每年清明节我必去坟前吊扫。后来我调到南京了，……仍每年清明节时从南京专程去苏州吊扫。我无他报，唯有每年清明节时坟前三鞠躬以谢恩。如今柴老师骨灰已迁葬八宝山了，我以路遥不能去吊扫，唯在每年清明节日翘首北望，含泪思旧恩。”
原吉林省考古所所长王建群先生是柴先生招收的研究生，在《纪念我的老师柴德赓先生》中回忆每周五晚上的课外辅导：“在先生家里，把一周读的书里有疑问的地方向老师问难。从晚饭后直到深夜，一连四五个小时，先生从无倦意。”
陈晶先生是常州博物馆研究员，后来改学考古。柴先生为了让陈晶能够更好地在考古学上获得成长，在北京特地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同学、中国考古学的泰斗苏秉琦先生，当时柴先生对苏先生说：“这个学生现在学考古，我教不了，请您收下吧。”陈晶还负责柴先生遗骨从苏州迁往北京的工作。他写道：“直到1979年，柴师的沉冤才昭雪，我们来到苏州胥门外先师的墓地（其实已成黄冢），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我曾发掘了数以百计古人类的墓葬，难以设想的是却会去清理今人的墓葬，而且正是我冤狱沉沉的恩师。当我亲手清理出先师遗骨时，如雨的泪水滴在骨殖上，难道算是涌泉相报吗？”读之令人潸然泪下。
曹永年先生是内蒙古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现居苏州。读书的时候，很少和柴先生有交往，原因是过于腼腆。在《纪念恩师柴德赓先生》中记载：“1960年春，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不久，我突然得了结核性胸膜炎，入苏州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一天，柴师突然步行来病房探望。我十分意外，也十分感激。”毕业后分配到内蒙，想系统读书，给柴先生去信求教。“老师很快复信鼓励，并与苏州专售古籍的文学山房联系，不久就寄来涵芬楼影印殿版前四史一部。”
镇江一中原校长李金林和他的妻子孔亚南都是柴先生在江苏师院历史系的学生。他们在《永恒的思念——忆恩师柴德赓教授》中回忆：“1957年深秋的某日，孔亚南小腹疼痛难忍，经校医务室转入博习医院，医生诊断可能是卵巢囊肿扭转，要剖腹探查，切除一侧输卵管，并可能影响今后的生育能力。孔亚南家居扬州，年迈的老母亲又远在兰州姐姐处。柴主任得知情况后，偕同师母赶到医院，经和医生询问、商谈后，毅然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并嘱托医生务使手术成功。手术当天，柴师母又邀约了做医生的许国梁教授夫人，亲临医院照料，并在手术室外等候了近2个小时。手术成功后，第二天又叫家中保姆先后烧了鱼汤、鸡汤送到医院，令在场的医生、护士、病员都很感动。遇到这样的老师，真是幸福。我们班上有一位从句容农村来的姓庄的同学，平时十分节俭，伙食往往只吃一个几分钱的蔬菜，省点伙食费助学金，还要寄点回家。柴主任知道后，嘱咐柴师母，每月给他几元零花钱，直至毕业为止。我们班上还有一位姓成的南京同学，已是初冬季节，还睡着草席，盖着薄被。柴主任亲自挟着一条厚棉被送到子实堂宿舍。柴主任温暖的是全体学生的心。”
华延芳是上海某所中学的教师，在《师恩难忘》中回忆：“在大学二年级时，我不幸患上了脾脏肿瘤，医院检查已有两个拳头大，若不开刀，随时有生命危险。……第二天上午，经过柴师与苏州第一人民医院协商，下午我在柴师的陪同下办理了住院手续。他还请外科主任亲自为我做脾脏切除手术。手术前，柴师还代表我的家长签字，使我安然脱险，挽救了我的生命。开刀后，柴师为了及时了解我的病情，使我得到帮助和照顾，他又同医院商量，把我安排在江苏师院图书馆黄馆长爱人姚老师住的二人病房里。在住院期间，柴师多次抽空来看我，把我当自己孩子一样给我送来营养菜等。14天后，我出院住进师院医务室，柴师又给我送来7张营养菜票。……他老人家的恩情我终生不会忘记。”
柴先生在学术上的成就，我会在今后阅读、学习的过程中，把自己的体会写出来。今天摘录学生对先生的师德的部分回忆，深感柴先生不但是一代史学大家、书法大家，而且是一代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