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综的同学正在渐渐进入状态,无论作业的选题,还是精神的投入,都令人感到欣喜。当然,也与交作业的期限渐渐临近有些关系。对于我来说,只要能够通过检索史料源头,穷究史事真相,期限根本就是很次要的东西。这些同学身上有一种在选题上求异、求新的特点,我把04级写得比较好的作业拿给他们当范例(没有打招呼,就擅自作主给师弟师妹们拿去学习,希望04级的同学能够见谅),但似乎没有一个同学选择这些问题作为自己的主题的。另外就是在工作方法上,力求规范,能够在比较开阔的史料视野下从事自己的考求史源的工作。下面是我与某位同学的交流,他显然非常认真,希望他能够在这种并非很熟悉的读书、探究的方式中有所收获。不过,我还是擅自发布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要请这位同学谅解。
同学来札:我是文综班的学生,我想就写这次的史料分析的作业再向您请教一些东西。我在赵翼的《廿二史劄記》里面选取的一段文字是《安禄山执送京师之事》,我想找一下相关的史书看看安禄山到底有没有因为讨伐契丹失败而执送京师,也想借此看看赵翼的理解有没有错误。
我查找了新旧唐书和姚汝能的《安禄山事迹》以及《唐会要》的资料,发现赵翼提到的不少人的官职以及时间和事件都出现了差错,我都在看书的时候一一做了笔记。正当我正为自己小小的发现而高兴,并准备开始进行写作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资治通鉴》上也有关于这一段历史的介绍,不过令我惊讶的是在这本书的注解上,它也提到了相关的一些史书关于这件事情的说法。我仔细阅读之后发现我之前找到的赵翼的错误的“证据”,《资治通鉴》上很多都提到。我一下子感到很失落,觉得自己找到的所谓“令人兴奋“的东西,别人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发现了,我觉得自己在啃一个别人曾经啃过的馒头,这种感觉很不好。现在我不知道是否还应该就这个话题继续做下去,考虑过放弃(因为司马光写得比较详细了),但是又不太甘心自己之前的努力就这样“如一江春水”,而且我觉得这个话题还算是我比较感兴趣的,所以还想继续找找在《资治通鉴》里面提到的一些史料,再考究一下司马光又有没有引用错的呢?
老师,您觉得呢?我还应该继续做下去吗?
老韩复书:看得出你是在认真看书后才有此苦恼的。你选择的问题很有趣。但害怕啃别人啃剩的馒头,是否继续做下去?我有几个想法:其一,如果说啃剩馒头,赵翼不也在800多年之后啃司马光的剩馒头?其实,不是人家做过的问题,就不能再做,如果那样,几乎所有的历史问题都不用我们再做,前人都已经做过了。但实际上研究孔子的著作至少不下千种,但还是有人不断在解读,是什么原因呢?各个时代不同的人,都会有新的思想、新的材料下重新解读经典的需要。即令是考证,只要你能找到更重要的材料上的证据和逻辑上或认识上的问题,同样可以继续做。最根本的,还是无论是谁,都太容易犯错了,这是人的认识中的基本特征。
其二,我们本来就是一种训练,而非一定要求新,能有新意固然很好,但如果能把人家用过的材料,或者没有用过的材料都核对一遍,自己把各种说法梳理一遍,既可对他人错误之处纠谬,亦可在无谬可纠的情况下,就此一主题重新梳理材料,以见其来龙去脉,达到训练的目的,以我看你的来札的感觉,已经非常好了,如果能够逐一细致讨论,定会有令人欣喜的收获。
其三,以我的浅薄经验而论,任何在历史上颇为纠结的问题,如果肯花工夫,一定能见人所不能见,问题是我们下了多大工夫。我以为此问题很有趣,亦有继续做下去的价值。另外,可否查张九龄的《曲江集》,或者检索《全唐文》有无关于此事的其他人的文章,当然,我不敢肯定,但这是个搜罗史料的途径。我建议你继续做下去,但决定权在你。
昨晚写完回复,总觉得没有好好看看同学所说的这些书,只是在原则上讨论,不够具体。另外,有一种自己过去做这样工作时,常常鼓励自己的话,也忘记跟这位同学说了:在考证过程中,时常发现自以为是独到的发现,别人其实早已经做过了,那种发现的兴奋会变成低落和沮丧。其实这是候最应该感到高兴了。为什么?以这位同学的问题为例,在没有看到司马光、胡三省的工作以前,能通过史料对比,发现赵翼这样了不起的大学者竟然有不少错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正走在一条中国传统学术的规范的路上,能够与司马光、胡三省这样的史学巨擘的见解相似,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也许,下一次,或者其他某个时候,你就会发现他们的问题,或者他们未曾发现的问题,不是吗?
案:《资治通鉴·唐纪·玄宗开元二十四年》载: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安禄山讨奚、契丹叛者,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夏,四月,辛亥,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呼曰:“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奈何杀禄山!”守珪亦惜其骁勇,欲活之,乃更执送京师。张九龄批曰:“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九龄固争曰:“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
《旧唐书·张九龄传》:时范阳节度使张守圭以裨将安禄山讨奚、契丹败衄,执送京师,请行朝典。九龄奏劾曰:“穰苴出军,必诛庄贾;孙武教战,亦斩宫嫔。守圭军令必行,禄山不宜免死。”上特舍之。九龄奏曰:“禄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请因罪戮之,冀绝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故事,误害忠良。”遂放归藩。
《新唐书·张九龄传》:安禄山初以范阳偏校入奏,气骄蹇,九龄谓裴光庭曰:“乱幽州者,此胡雏也。”及讨奚、契丹败,张守珪执如京师,九龄署其状曰:“穰苴出师而诛庄贾,孙武习战犹戮宫嫔,守珪法行于军,禄山不容免死。”帝不许,赦之。九龄曰:“禄山狼子野心,有逆相,宜即事诛之,以绝后患。”帝曰:“卿无以王衍知石勒而害忠良。”卒不用。帝后在蜀,思其忠,为泣下,且遣使祭于韶州,厚币恤其家。
以上的材料都颇有出入,亦可见史学剪裁之法,凡其出入之处都可详加考辨。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对此讨论甚详,其中涉及到的史料《玄宗实录》、《肃宗实录》等都是今天无法看到的,并且提到张九龄的文集关于这些的材料,似乎赵翼并未细读过《资治通鉴考异》,而且他的见解限于史料,似乎也并不确定。我也不过粗粗看了相关材料,觉得尝试梳理这样一个问题,穷搜精思,不但能了解有哪些核心史料与考证此事相关,而且可以了解这些不世出的学者们论证的方法和裁断。当然,他们也可能出错,我们也可通过更细心的搜索和比对,看看事实到底如何。我因为时间关系,难以做更细致的工作,希望这位同学能够独立探究此问题。有问题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前天给钟培旭和颜婷的回复,因为网易发神经,不但没有保存,也不知发送是否成功。希望给我一个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