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读《吴宓日记》,记载1927年王国维之死,相当详细。他如何向别人借了五元钱,坐着人力车到颐和园昆明湖,纵身跳入,两分钟后被人捞起,已经气绝。清华师生纷纷赶来的时候,他们崇敬的王静安先生的尸体就放在一个破草席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尸体开始肿胀。那些平日受教于静安先生或者仰慕他的学生,痛哭不已。静安先生身上还有遗书:“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吴宓认为静安先生是为了殉清,黄节先生则认为是为了殉中国传统礼教和道德精神。
由此想到学问人生的境界,不同的境界,造就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学问。
陈寅恪先生在两年后清华大学为静安先生立碑所撰铭文云:“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此理解与前面雨僧、晦闻两先生之理解的境界,可以算作三种,一为殉清,二为殉文化,三为殉自由,三先生所论固有所不同,然其精神之不屈则一也。
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又云:“先生之学博矣,精矣,几若无涯岸可望,辙迹之可寻。然详绎遗书,其学术内容及治学方法,殆可举三目以概括之者。一曰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凡属于考古学及上古史之作,如《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鬼方昆夷玁狁考》等是也。二曰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凡属于辽金元史及边疆地理之作,如《萌古考》及《元朝秘史之主因亦兒坚考》等是也。三曰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凡属于文艺批评及小说戏曲之作,如《红楼梦评论》及《宋元戏曲考》、《唐宋大曲考》等是也。此三类之著作,其学术性质固有异同,所用方法亦不尽符会,要皆足以转移一时之风气,而示来者以轨则。吾国他日文史考据之学,范围纵广,途径纵多,恐亦无以远出三类之外。此先生之书所以为吾国近代学术界最重要之产物也。”(《金明馆丛稿二编》)寅恪先生此处所云,则为学术方法之境界也。
静安先生为学之方法,根基在于中国旧籍,眼界却在于外来新学术,曰考古学,曰异族文献,曰外来观念,今所谓西方理论是也(其实并非局限于西方)。观今日中国学术之方向,诚然如此。
观堂先生自沉昆明湖后,寅恪先生有《挽王静安先生》:“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越甲未应公独耻,湘累宁与俗同尘。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赢得大清乾净水,年年呜咽说灵均。”除了精神自由外,治学的境界乃上升至“吾侪所学关天意”的层面。
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很长,只录后面几句)中,“齐州祸乱何时歇,今日吾侪皆苟活。但就贤愚判死生,未应修短论优劣。风义平生师友间,招魂哀愤满人寰。他年清史求忠迹,一吊前朝万寿山。”(《陈寅恪集》之《诗集》)
当然,关于王观堂先生学问境界,他自己也有说到,分别引用了晏殊、柳永、辛弃疾的词,这也是大家所熟知的: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此第一境也。“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此第二境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人间词话》)
以我粗浅的修为来理解,第一境乃眼界,第二境乃浸润其中,最后一境,则为曲径通幽之独见。
原本想谈谈自己在读书过程中的感悟,尤其是在方法、眼界、趣味方面的,可抄书似乎更为省力,尤其是大贤所论,正吾人所当遵循之轨迹。虽然个人觉得或许我的感受,其中的种种教训,还是有拿来与朋友交流的必要。可是时间太晚,以后有机会再请教朋友们吧。
另外,谈到学问,时常用到的几个词,比如这里用的境界,还有器局、格局等,各自包含着怎样的意思呢?乱解一番:境界,本指边界的意思,是个横向的空间概念,可是到了这里,似乎变成了纵向的高下之分的概念,是否意味着:一个人的视野的范围,决定了一个人学术的高度?从王静安先生的学术成就看,大概不无关系。我自己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用格局这个词,格的本义大概是框的意思,那么格局之中,必有分类安置之意,如此说来,在不同分类中,把握彼此之联系,精于性之所近,而不排斥与己之所学相异之学,乃一个人之所谓格局?至于器局,大概也与格局的意思相去不远,未曾想过。胡乱解说,自然要请朋友们帮助。
我对于学问有些热情,但先天不足导致的根基、视野的局限,时常令人“中夜起徘徊”,无以自安。录前辈大师所讨论之境界以自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