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过去看过陈垣、陈寅恪两位先生给学生作业的评语,觉得有必要抄出来,让自己了解两位先生在学生作业中关注的问题,另外也比较一下两位先生批改作业的异同,并通过抄录感知两位先生的教育精神。
先抄陈智超先生编注《陈垣史源学杂文(增订本)》(三联书店)的批改作文的附录,先生的这些有名有姓的学生,现在如果还在世,恐怕也都要有80多岁了,但我在案语中为方便起见,一律用“该生”称之,并无不敬之意:
关正坤:钞书不算是考证。多作一篇智伯论。第二次佳。韩案:该生大概还未明白何为考证,但非常努力,自己愿意多做一篇作业。
王柏青:引文漏字太多。第二次佳。韩案:大概是改过一遍。引文漏字太多一句评语,非逐字逐句看过不能知。
李莘:“其之”荒谬,云云,其之连用。翰字多点。韩案:用文言写作,初时是会有这样的情形,自己编一些词。先生阅读作业很仔细,连错字也改正过来。
齐宝珍:不提行。与张绍芬卷同。韩案:此二人必有一人是抄袭。先生明白指出。
刘树贞:文笔流畅可喜。
郭履新:后交。太不用心,漏字太多,其字太多,又有其之连用。韩案:先生批评非常直率,但有根有据。一代大儒,不惜费力费时于细读学生初学作业,今日几乎难以想象。
田永祯:有心思,而引文与己话混。韩案:此亦非细读看不出。
张学清:字佳,好用“彼”字。韩案:先生弟子,以书法名家者甚多,或与先生之提倡,关注有关?
在后面影印的李瑚、刘翰屏两位先生的作业原件上,我们可以看到陈先生极为细致的圈点,断句、错字、句子错误,随处改正,随处圈点,乃至题目该空几格,都一一标出、说明;中间的评语,比如“读书得间”、“条理清楚”、“此处避讳”等,比比皆是;以及最后的总评,如“考证精审,得未曾有”,“此文乃精心结构之作”等。
韩案:从这些摘抄的评语,我们可以看出陈垣先生批改作业非常仔细,每个细节的问题,都会提出来,并说明正确的做法。
在三联书店《陈寅恪集》之《讲义及杂稿》中,陈寅恪先生也有几份学生毕业论文评语:
《刘钟明大学毕业论文有关云南之唐诗文评语》:此论文范围甚狭,故所收集之材料可称完备,且考证亦甚审慎。近年清华国文系毕业论文中,如此精密者尚不多见,所可惜者,云南于唐代不在文化区域之内,是以遗存之材料殊有制限,因之本论文亦不能得一最完备及有系统结论。又,本论文标题“有关”二字略嫌不妥,若能改易尤佳。寅恪。民国廿五年六月十一日。(评定成绩:八十七分)
韩案:似乎不像陈垣先生那样注意细节,但对于考证以及依据的材料是非常重视的,但“有关”二字,后面的成绩,却都说明了陈先生之细致、认真。
《张以诚大学毕业论文唐代宰相制度批语》:大题妥当,但材料尚可补充,文字亦须修饰。凡经参考之近人论著,尤宜标举其与本论文之异同之点,盖不如此,则匪特不足以避除因袭之嫌,且无以表示本论文创获之所在也。民国廿五年六月十六日。(评定成绩:七十八分)
韩案:对于材料、文字都有要求,对于引证他人研究,尤须说明与己之研究异同,不通知他人大体,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这一要求相当之高。
《某学生论文评语》:(一)论文中所引《通鉴纪事本末》,须改用《资治通鉴》原书卷数。又,引用材料需加以分别,不可两书混在一起。(二)李商隐风雨诗,须注明在《李义山诗集》上。此诗之解释乃是我个人的见解,从前没有人如此说过,亦须注出我的名字。(三)论文要有创见,文字不必太长。此论文中句逗间有错误,词语亦有未妥者,故须更求精简。以上三点看似小节,但初作论文时,若不注意,则此类缺点将来不易改正。陈寅恪一九五七年五月。(评定成绩:及格)
韩案:对于如何引用,如何注解,说明十分详细,原因无他,此乃学术品格诚实所必须要求之规范。今人对于此,多不注意,同学中不懂该如何理解这些规范的具体做法、其中包含的意义的,可谓比比皆是,我在上大学、研究生阶段,也没有受过规范的训练。但如今深感此种深意。过去曾在博客上抄录过清代大儒陈澧在菊坡精舍教学时所写一篇《引书法》,可以解惑。其中论文要有创见,不在文字长短,尤其精审,有益于破除浮华学风。
统观两位先生批改作业,彼此还是有不同的,援庵先生全面而细致,寅恪先生则关注史料运用之规范以及有所发明,但实则两位先生根本没有偏废,似乎援庵先生强调史源学的基础训练,问题和解决方法自生;寅恪先生则主张在问题之中学习规范。途径略有不同,但要求和目标则无二致。
通过抄录,让自己多注意学术的规范,也尽力学习前辈大贤如何给同学批改作业、论文,以及其中的态度和精神。也希望同学们在作业中对于两位先生的标准有所领悟,尽力避免他们已经指出的存在问题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