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草草列出《史学与考据》的提纲,今天就看到孙琪兄视野开阔的讨论,并且给予极细致的案例出处,如此博学明敏的年轻学人,真令我辈汗颜。因为孙琪兄的评论和我的答复,都比较长,为了便于讨论,就干脆作为一篇博客,以便引起讨论的兴味,也希望有更深入的讨论。至于我个人,也可偷懒少写一篇博客,也可借机增进对于考据学的思考,到时好面对那班同学们的质疑问难。说笑了,不过,虽然学问浮薄,但很是享受在博客上这样的讨论,带来的求知和思想的乐趣。
孙琪兄来书:考据在历史上的争论不妨介绍一下民国时期考据的再一次高峰的原因和影响。是否民国时期受西方史学思想影响的的考据已经是中国现代史学的范畴,它和传统的儒学“内在理路”发展来的乾嘉派的考据已经有质的不同了呢?
在社会史等新史学的影响下,考据的作用和形式又是什么样的呢?也是个问题。
同学们要求多讲讲考证的个案,老师准备的例子都很经典。课堂时间不够,韩老师能否准备一个参考篇目,让课上、网上的后学都能进一步研读揣摩?:)特别是那些短小精悍,又有方法上示范作用的名家之作。在云南人民出版社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史考据文录》(2001)里面收罗有不少。最近我看过俩篇印象深刻的考据佳作,一是严耕望先生的《杜工部和严武军早秋诗笺证》(载《严耕望史学论文选集》,中华书局2006)短小精悍,细致入微,考证出老杜诗中出现的“滴博”、“蓬婆”两个地名实指“滴博岭”、“蓬婆岭”,是为唐朝和吐蕃南北两军间之冲要,极大的拓宽和加深了读者对于本诗的了解,真是史诗互证的巅峰之作。还有一篇是洪业先生的《半部论语治天下辨》(载《洪业论学集》,中华书局1981),特点是洪先生把对这个问题的缘起和过程都写的很清楚,使人对考据某个问题的“心路历程”有形象的了解,具有方法上的指导意义。
另外,西方史家的考据之作以及新史学里考据的应用,有没有经典的示范呢?
老韩答书:首先要感谢孙琪兄非常专业的问题和建议。
民国考据学的发展与西方现代学术和中国传统考据学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这个问题我没有细想过。传统考据的兴起,可以上溯至宋代,但明末清初时期的学术,是否受到西学的影响呢?通常人们会忽略这个因素,但耶稣会士传教的时间,竟然与此如此相契合。中西交通史的不断进展,发掘出越来越多作为天主教信徒的中国学者,比如徐光启、杨筠如、王徵,等等,黄宗羲、梅文鼎等人著作中对于西法历算的内容,似乎也不能小视其中的影响。当然,这一影响,在大多数中国传统的学者文集中,还是少之有少。但中西会通的影响,应该可以算作梁任公先生外力压迫说与钱宾四先生内在理路说的另外一重因素。
不过,到了民国时期,情形完全不同。清儒之学,多为传统的、内向的,或者说既有知识、思想范围内的深化和拓展;民国考据,虽然考据学者的文章、内容,并无明显的西化倾向,只是研究的体例,逐渐由注疏而转向综合的研究,明显受到西洋学术的影响。但这些似乎都不是主要的,最为重要的还是民国学者中普遍存在的开阔的视野和自觉的与世界对话的意识。如果说,民国学术受西洋学术影响之深,与传统学术质的区别,这样隐含的视野和对话的意识,才是最为核心的。
新近兴起的社会史研究,是否需要考据,考据当以何种面貌出现?因为不是很熟悉社会史的内容,不敢乱说。但偶尔遇到一些有考据癖的学者,穷究个别使用社会学方法和理论研究历史的学者著作,发现对史料真伪和史料解读,存在相当大的误读,这样的研究的价值,要大打折扣,是一定的。现代人文献功底普遍不如老一辈人,这是无庸置疑的,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先天不足。但徒有理论和方法,于文献却颇为生疏,最终不过是个空壳而已。不过,九十年代以来,中国学术的总体趋势,却是重文献、重史料、重考据,终有一天,会在会通中西的基础上,枝繁叶茂。现在还有不少生搬硬套的做法,也是这个过程的必然的一部分。
西洋学者考据的具体成绩,在我个人来看,感受最深的,还是英国史家Grote的巨著《希腊史》(A History of Greece),以及Gomme的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这部集注本。那时关注希腊史,可以说,所有的古典著作,都有很多注疏本,与我们的中国传统考据,其繁密细致,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经院哲学这方面,粗粗了解,也可知其蔚为大观的注疏。当代西洋学者研究希腊史,我们每每都以为主要都是以理论为主导,花样百出,但以个人数年研读的有限经验看,至少在希腊史领域,以文字训诂、考证等方法为基础的陈述性的著作,还是占大多数的,那些在中国流行的新理论之类的著作,反倒是少数。这也好理解,在古代史学术领域,没有语言文字等冷僻工具,几乎可以说,连门都无法进入。正如我们今天,不懂甲骨文、金文、音韵、文字训诂和考古学,奢谈研究殷商、西周史,岂非笑谈?西洋人的这一套工夫,并不比我们的祖先差。只不过现代的多数人,喜欢听听耳食之学,故有很多误解而已。
你说的两个例子,我已看完严耕望先生一篇,洪业先生那篇,暂时没有时间读。严先生的研究的确是探微索隐之典范,特别让人佩服的地方是,严先生那篇文章,竟然没有用一本生僻书和史料,基本都是常见书。能见人所不能见,实在是高明。不过,因为材料不熟,还不能说看懂,讲给学生,讲着困难,他们听着也困难,到时效果只怕会比较沉闷。可能会留到以后有机会,自己也看熟了,再用不迟。
我会把自己讨论这个问题的所用书籍,以及相关个案的详细出处,找时间罗列出来,放在博客上。暂时没有时间,须慢慢来,否则有些东西,只是大致了解,并未真正理解,就贸然放在这里,只怕有失考证学笃实之理性宗旨。
其实,关于这样的问题,我也是第一次整理,还是因为学生的要求,因此,疏漏必然很多,没有教学相长的过程,没有如孙琪兄这样学有根柢的朋友的讨论和帮助,是无从深入思考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