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僖公三十年,在城濮之战晋国成为中原霸主后,晋文公和秦穆公带领秦、晋之军,讨伐曾经不礼于重耳,又归附于楚的郑国。扶助重耳登位的秦穆公又何尝没有争霸之心?但受阻于势力还不够强盛,东边的诸侯都是扩张的障碍,只好通过中原大国晋的种种行动,参与中原事务。大概是不满于重耳登位后,如此迅速就取得霸主地位,虽然这次两国同来围攻郑国,但秦国并不情愿为晋国的利益充当马前卒。就在郑国将被攻陷的时候,郑国的大臣烛之武临危受命前往秦军营劝说秦穆公,辩术高明之极,但要在攻打下郑国对秦无用不说,还增强了自己争霸的对手晋国的势力,不如干脆放弃攻郑,两国结盟,郑国做秦国在中原的东道主。一番话打动了秦穆公,不但撤围,还派三个将领长期协助郑国守城。一看这形势,要靠晋国攻打,兵力不足,且面临直接与秦兵开战的问题,晋文公也就撤兵了。当时晋国大臣子犯要求攻击秦军,晋文公说:“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没有秦穆公,重耳是不可能回到晋国做国君的。虽然此次实在是秦国背信弃义,但如果这样就与之开战,是不仁义的;自己的同盟军都失掉,实在是不智的;而同来进攻的两军却彼此互相攻击,并非晋国本意。总之,开战对于晋国更不利,攻击扶助自己的秦军,更容易受到道德上的谴责。
但双方的梁子也从此就结下了。
《左传》僖公三十二年,晋文公去世,作为亲戚的秦国竟然连吊丧的礼数都不顾,准备趁此机会与帮助郑国防卫的三个将领内外结合,袭取郑国,进而称霸。无论是老臣蹇叔“劳师袭远”的担心,还是路过洛阳时,王孙满对于秦军军纪不佳的讽刺,都不能动摇秦人东进的热望。
如此兴师动众,时刻戒备的晋国怎能没有察觉?但大臣们的想法并不一致,晋襄公年幼,正处于治丧时期,并无主见。在此之时,又是先轸一言决断。先轸说:“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秦违蹇叔,指的是穆公要袭郑,老臣蹇叔苦劝无果,而且遭到咒骂。“违天不祥”则指《左传》记载晋文公入棺停殡之时,灵柩之中,有声如牛。卜偃云:“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逸我,击之,必大捷焉。”好像是晋文公在天有灵,但实则可能是这些大臣们早已知晓,只是利用当时人们普遍相信异象占卜和预言的心理,说服人们在丧葬期内作战的。因为按照春秋时的礼节,一般来说,要攻击别国,得知他们君主去世,一般都会撤兵,更不用说本国君主死了,还要在这个时候进行战争。这是古时的礼节,看似虚礼,但人们在实质上看重现实利益的特点古今并无不同,不过是那时要用很多手段来解除大多数人拘泥于虚礼这一重障碍。作为争霸的两个劲敌,如果能够借助敌人大意的时候,给予痛击,无疑对今后的争霸形势有利很多。这大概就是先轸的想法。如果按照前面的记载,通常我们会把先轸看作是个机敏、决断的好战的军人,这自然不错。但还有下面要说的一面,也不能不说与军人气质有关。
但也有一些比较遵礼的大臣,比如栾枝:“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秦国对于晋国有恩,如果开战攻击,该怎样向死去的晋文公交待?先轸云:“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先轸实在是个再现实不过的政治家,全部着眼于争霸。我们在此看他侃侃而谈,很有道理,其实经不住分析的。秦国不吊丧,确实不合于礼。但什么“伐吾同姓”纯粹是借口而已,三年前秦晋不还一起围攻郑国吗?晋国灭掉的同是姬姓的诸侯,恐怕不少于二十个,也从来没听说拿同姓来做幌子,在此不过是政治说服的需要而已。至于开战对于子孙的利益来说,从战争的结果看,实在未必就是先轸的对。虽然一时大败秦军,使之元气大伤,但元气恢复之后,两国却从秦晋之好变成世仇,互相征伐,数十年不已。这是另外的事情。
晋军准备把伏击秦军的地方放在殽山这个地方。按照秦蹇叔所说:“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以避风雨也。必死是间。”崤山在黄河之南,今洛阳和三门峡之间,是座相当高峻的山脉,在渑池一带与黄河相接。所以这里是当时东西交通必经之道,北面是黄河天险,南面是大山。通道最为险要的地方在渑池之西,又分为南北两山,即上文所说南北二陵。具体的情形杜预注云:“此道在二殽之间,南谷中谷相委曲,两山相嵚,故可以避风雨。古道由此,魏武帝西讨巴汉,恶其险,而更开北山高道。”此当为杜预作为晋朝的大将军所亲历之地,故其绵延狭窄之况,描述甚为清楚,嵚乃小而高的山,在此伏击,犹如瓮中捉鳖。
秦军东进后,晋军在此设伏。秦军一路上灭掉滑国,碰到了郑国的商人弦高,他假装郑国使臣,犒劳秦军,秦军大惊,原本以为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就攻下郑国的企图竟然被发现。另外,弦高又派人急速告知郑国君臣,他们使协助驻守的三个将领知道郑国已经知道他们里应外合的计划,这三个人就都出奔逃亡。这样,秦军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于是,主帅孟明视决定回国。
在殽这个地方,他们遭到晋军的全歼,孟明视和两个将领也都被生擒。晋襄公的母亲是秦女,也可能是秦穆公的女儿,大概看着故国如此惨败,心中不忍,就想放三个将领回国。他劝说襄公,他们打了这样大的一场败仗,你不杀他们,回到秦国也会被杀掉的,干脆放他们回去吧。襄公年齿尚幼,听母亲如此说,就放了三人。
先轸打完仗回来,问三个败将在哪里?襄公说,听母亲的话,已经把他们放了。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军人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他们抓住,就因为妇人欺诈的一句话就放掉,白白损失了既有的战果,还使敌人增加了实力。孟明视虽说战败,确实当时难得的军事人才,这是当时众所周知的。襄公恍然大悟,就命令阳处父带兵马去追,但三人已经上船了,想骗他们下来,也没有成功。果然后来给晋国带来很大的祸患。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当时的礼节,当面吐痰是非常不尊重的行为,况且在尊贵的君主面前,按杨伯峻先生引用《礼记·内则》“在父母姑舅之所不敢唾洟。”先轸的行为,“不但唾于朝廷,且面向襄公,唾且不转头,此言极其愤怒。”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八月,狄人入侵晋国,作为中军元帅,先轸一点儿铠甲都没有穿,就冲入狄人的军队中战死。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他说:“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在情急之下,得罪君主,君主不但没有怪罪,还听从了他的建议,还继续让他担任中军帅,可是在那样一个尊君的时代,他却选择了在战场上被敌人轻易杀死,为自己赎罪。当狄人把他的首级送回来的时候,《左传》记载:“面如生。”(以上见于《左传》鲁僖公三十三年)
梁任公先生在《中国之武士道•先轸》:“一类篇云:“先轸于秦帅一事,以其关于国家大计也,虽以君主太后之过举,曾不稍假借。爱国之热诚驱迫使然也。事过而自觉失礼,亦不肯稍自假借。自爱之热诚驱迫使然也。”并在《自叙》中把他和楚国的鬻拳归为一类:”对于所尊长,常忠实服从。虽然,苟其举动有损于国家大计,或名誉者,虽出自所尊长,亦常抗责之不肯假借。事定之后,亦不肯自宽其犯上之罪,而常以身殉之。”
钱穆先生也认为:“不得不谓是极富于道德精神之一种表现也。”(《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一《论春秋时代人之道德精神》,第182页。)宾四先生所谓道德精神为何?“乃必由内发,非外发,亦必系对内,非对外。在中国人传统观念中所谓之道德,其惟一最要特征,可谓是自求其人一己内心之所安。而所谓一己内心之所安者,亦并不谓自我封闭于一己狭隘之心胸,不与外面世界相通流。更不指其私欲放纵,不顾外面一切,以务求一己之满足。乃指其心之投入于人世间,而具有种种敏感,人己之情,息息相关,遇有冲突龃龉,而能人我兼顾,主客并照。”(第175页)一言以蔽之,超越经验和当下的精神,其所以自尊自律,其独立全在于认识到更广阔的超越当下的理念上的现实,比如国家或者公义,不惜与尊长相冲突,乃至不惜自毁成人。此种道德精神,宾四先生认为 ,“在中国文化中,比较最占重要地位。”(第176页)
不大的一件事,竟被我用去如许多的文字,对自己的罗嗦、絮叨,实在有些佩服,更多的是惭愧。今后还是应当尝试着学习简洁写字的方法,于人于己,都是省事的办法,且不害于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