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都觉得先秦、两汉、魏晋隋唐时代的中国人具有尚武、自由的特性,就算是宋、明比较文弱,精神气质上的对于个人尊严的崇尚,也在社会思想中占有相当的比例。中国社会的普遍奴性的形成,大概上推明祖,有明一代,推行特务政治、廷杖等损毁人类尊严的手段,取消丞相,是重要的一个过程。但即令如此,阳明学派、东林党人、复社,尤其是民间乡绅的势力,却始终都维持着人类尊严的基本价值。正如孟森先生在《明史讲义》中所说,明代君主政治虽然腐败、孱弱,宦官肆虐,但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影响在朝廷之中,没有波及到民间,因此能够有将近三百年的国祚。下要到清代的雍正、乾隆两朝,在异族政权的强烈压抑下,民气斫丧。在早期薙发令所造成的大屠杀、遍布全国的八旗兵、绿营兵驻防,严酷的文字狱的巨大的恐惧和威胁下,稳固统治的时间长达一个多世纪,加之本来就有深厚的尊君传统的社会心理结构,个人面对君权(政治权力)的尊严意识,几乎荡然无存。有限的尊严意识,都集中在民族尊严或国家尊严两个出口。直至今日,我们的所谓尊严,还都不过是被他人所赐予的,予夺予取,权不在我。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记得从前翻梁启超先生的文集,曾经有关于中国早期尚武精神的文章,于是,就又翻检出来。
我们的祖先不是这样。早在1904年(甲辰年),梁启超先生就有一部小书,名曰《中国之武士道》(见《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二十四,中华书局),前面有蒋百里、杨度的序,可知乃任公作于逃亡日本之时。彼时,中国积贫积弱,戊戌变法失败,中国饱受欺凌,在日本,任公深切体会到日本武士道和西洋尚武精神的价值,故穷搜典籍,追忆我先民意气昂然、独立、自由的尚武精神,一一罗列那些充满豪气英风的英雄。对于先秦两汉中国之所以如此尚武,任公先生以为,在于很多国与国之间的激烈竞争,不尚武不足以自存。何以如此?
在此文自序中,任公云,此种尚武精神可从司马迁《史记》中得之。曰:“其间竞争剧烈,非右武无以自存。盖一强与众弱遇,弱者固弱,强者亦不甚强。数强相持,互淬互厉,而强进矣。其相持者非必个人也。强群与强群相持,其强之影响,遍浸渍于群中之分子,而个人乃不得不强。此春秋战国间,我民族所以以武闻于天下也。抑推原所自始,则由外族间接以磨砺而造成之者,功最多焉。”(第17-18页)
原本想写写先轸之死,因为时间关系,先抄任公先生的宏论。
中国何以民气渐至柔弱?任公认为始于秦始皇。我以为任公所推,太过遥远。暂且不管,先抄在这里:“呜呼!我民族武德之斫丧,则自统一专制政体之行始矣。统一专制政体,务在使天下皆弱,惟一人独强,然后志乃得逞。故曰:一人为刚,万夫为柔,此必至之符也。作俑者为秦始皇。始皇既一天下,锄群强而独垄之。贾生记之曰:‘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诸咸阳,销锋铸鐻,以弱天下之民。’又曰:‘士不敢弯弓而抱怨。’民气之摧残,自兹时矣。”(第20页)
春秋时期,武备往往都在民间基层,实行兵民合一的制度。那些具有参军权利的国人和庶人,平时务农训练,战时从武器库中领取武器,参加战斗。衡之以希腊的情形,类似于公民兵制度。这样的制度,对于国家而言,人们保家卫国,可谓同仇敌忾,遭遇强敌,则必殊死搏斗。而对于个人而言,国家实则不掌握常备军,军队都在私家和基层,政府或者君主对于个人或者小群体,无疑不能采取过于横暴的行为,否则,就会遭到剧烈的武装反抗,翻开《左传》,此种事情,可谓 比比皆是。此乃我辈可以补充任公先生之一点。至于中国民气的斫丧,远因当然为中央集权政治体制的建立,然而远因绵绵不绝,却不足以一言概括历史全部过程。近因之满清政府的压制,对于中国人对于政府的心理结构之变化,影响也不可谓小。
关于古人之尚武、独立和自由,钱宾四先生也有一篇大文章,曰《论春秋时代人之道德精神》(见《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卷一,安徽教育出版社。)钱先生的道德精神的含义,固然包含较广,然人之精神自由和独立,则毫无二致,此乃二先生之本意。巧合的是,二位先生都把先轸列在他们的人物谱之中。这也正是我想写先轸的理由。
明天要上课,只好先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