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上一篇接着的内容写完,总也不能顺利提交,只好单立一篇。
倒是王阳明的几段论学的话(黄宗羲《明儒学案》,见《黄宗羲全集》第七册),与此似乎有联系,也抄在这里:
刊落声华,务于切己处着实用力。所谓静坐事,非欲坐禅入定,盖因吾辈平日为事物纷拏,未知为己,欲以此补小学放心一段工夫耳。(第204页)
韩案:此处可见,平日道听途说来的所谓心学是唯心主义的说法,大大曲解了阳明的原意,正如给康德扣二元论的帽子的时候,似乎没有哪位了不起的评论家注意过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开篇就说,所有的认识,无一不源自于经验。以阳明之事功,焉能无视外物?只不过与我辈所见此物即此物之思维不同,阳明看到的是外物之理,故能成就绝大事功。
吾辈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随开随蔽。未论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无源,有源者由己,无源者从物。故凡不息者有源,作辍者皆无源故也。(第205-206页)
韩案:一个随物转移之人,必然如夸父逐日,永无尽时,非静心求理不能认识外物之本。结果,必然是苦于劳役,最终放弃求知之心。
使在我果无功利之心,虽钱谷兵甲,搬柴运水,何往而非实学,何事而非天理,况子史诗文之类乎?使在我尚有功利之心,则虽日谈道德仁义,亦只是功利之事,况子史诗文之类乎?一切屏绝之说,犹是泥于旧闻,平日用功未有得力处。(第207页)
韩案:过去偶然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看看《明儒学案》中阳明说些什么,脑子里还是过去被人灌输的关于阳明的刻板印象,虽然有此书,有《王阳明全集》,也不过因为欢武的论文,看看其事功方面的文章而已。现在看来,真是愚不可及,难怪钱宾四先生在病重之时,还要让学生拿来阳明的书来读。之所以有一重蔽障,正如阳明所说,乃在于有功利之心,而非真心实意去理解人家。
阳明的另一段文字,对于人也很有警醒的作用:“仆近时与朋友论学,惟说立诚二字。杀人须就咽喉上着刀,吾人为学当从心髓入微处用力,自然笃实光辉,虽私欲之萌,真是红炉点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标末妆缀比拟,凡平日所谓学问思辨者,适足以为长傲遂非之资。”(第205页)自然也是对于理解物我理路之阐发。在体悟学问之时,稍微的稻粱之谋,即会使人游离于理之外。虽然这点尚有可商之处,但其用意是很清楚的。
不但祖师阳明如此,梨洲的本师蕺山也同样有关于这些的说法。(黄宗羲《子刘子学言》,见《黄宗羲全集》第一册)
只此一心,散为万化,万化复归一心。(第263页)
吾人有生以后,此心随物而逐,一向放失在外,不知主人翁在何处。(第264页)
胸中国逼窄,不能容物,只是名利心未除。利心在,则一切利害得以动我;名心在,则一切称讥足以动我,又何以观天下之理,而顺万物之应乎?(第271页)
韩案:以上足见梨洲心学之渊源所在,心学乃中国学术经过长期自我发展以及与佛教哲学的交融,逐渐形成的中国学术思想哲学化的最为强劲的内在冲动,实在不可忽视。借用阿丙的一句话,我们被人给骗了。被谁给骗了呢?我们的教科书,我们的照本宣科的老师,还有不知探源的我们自己。活该。另外一层,或许社会大众本不需要如此精微的思想探讨?或许吧,这确实好像和吃饭、娶老婆、生孩子没什么关系。我竟然还如此喋喋不休,似乎有些变态的味道了。
不过,今天不知何以在读了黄梨洲的书以后,很是兴奋,再说说俗学。何谓俗学?俗学二字,出于《庄子•缮性》:“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郭庆藩《庄子集解》,《诸子集成》本)以社会上大家习惯的做法回归本真,心已随物而乱,还想通过思考求明道,这样的人,可谓蔽塞蒙暗之人。则俗学指流行的、人们习惯的思想。反之,真正的学问在于独出机杼,又合于众理。史学也当如此,方法、理论、体例、体裁,等等,均须以史料为证据,作合于众理,又独出机杼的解读。
如此基础,竟然大言不惭谈心学,实在贻笑大方。不过,我倒是希望有由无知而渐知的可能,因此,不怕说错话。说错了有什么,改过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