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明末清初大儒黄梨洲(宗羲)先生关于问学的一句话:“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最早见到,是在梁任公(启超)先生的《清代学术概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7页)一书中,但任公却未提到源于何处。后读任公《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东方出版社,1996年,第50页),也仅知此论出自清代中叶大儒全谢山(祖望),具体在谢山和梨洲集中何处,并未明言。梨洲乃史学大师,父亲尊素先生去世前曾嘱他:“学者最要紧是通知史事。”从此沉潜于治史,故此言前一句,乃史家之论,读书不多,见识自然不广,思维空间自然狭窄,不了解世事,如何能明事理?但后面一句,却是梨洲心学背景。尊素死于魏忠贤阉党之迫害,遗嘱梨洲从其旧交心学大师刘蕺山(宗周),故梨洲实乃兼治史学与心学之一代宗师。此论对于研读史学的人极为有益。当代中国史学有驰骋议论、游谈无根一类,有盲目堆积史料一类,能够史料充分、扎实,又在事理上曲尽其妙,贯穿群籍者,可谓少之又少。在青年学子中,更是如此,当然,也包括我这“中年学子”。因此,学之不能远物,乃治学之必然要求;但更为根本的,则是深究证理。常思梨洲此言,或可祛除我等治史过于空疏、过于机械之弊病。
然而,过去一直没有尝试这搜寻这句话的来源。今天想起,十分不安。梨洲是在何种语境中言及于此呢?
我先尝试着看看研治清代学术的各家的说法。翻检之下,谢国祯《明末清初的学风》(上海书店出版社)、支伟成《清代朴学大师列传》(岳麓书社)均无涉及此论者,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外二种)》(三联书店)、张舜徽《清儒学记》(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则并无专门讨论梨洲。我甚至使用网络检索,也全无出处,最多不过如钱宾四(穆)先生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中所引,出于全谢山《鲒埼亭集》卷十一《梨洲先生神道碑文》(见朱铸禹《全祖望集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原文为:
公谓明人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故受业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方不为迂儒之学,故兼令读史。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斯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
但到底出自梨洲著作之何处呢?看着12后本《黄宗羲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一个下午翻读,也毫无头绪。不知何时能够找到其最早出处。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的念头很怪,但读书穷源,方不至于误读,谁能肯定谢山没有断章取义呢?如有朋友知之,尚望不吝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