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也意味着暑假黑白颠倒的日子结束了。这个暑假,在网络上结交了几位朋友,终日流连于写博客和相互讨论,非常痛快,也受益匪浅。其中一位网名叫老牛的青岛少年,博学多识,术业专攻,几乎完全沉浸在国故的世界,异常沉潜。其知识眼界,在当下国内大学里的老师中,也很少有,更不必说我辈不学之徒。因此,我视之为畏友,他的质疑,都是对我的一种督促。讨论之乐,无过于此。但同时时常让我思索的一个问题是:一个少年,何以会如此博学?这在我们这些经过一级一级学校教育过来的人,是不可想象的。他今后在学术上的发展,我不敢断言,但说句不中听的话,他的学术积累和视野,尤其是学术热情,只怕很多混饭吃的大学教授,也远远不及。
在我所了解的学术掌故中,有相当多这样的事例。大概可分为两类:一为独学而成大家者,一为跨越专业界限而改行成家者。前一类国外有约翰·穆勒(《穆勒自传》)、柯林武德(《柯林武德自传》)等,穆勒完全没有经过学校教育,都是他父亲老穆勒在家教他,十几岁的文章就已经震动英伦,柯林武德则未曾入中小学,由父亲教读,十四岁进入牛津。中国的则有陈援庵(垣)先生(《陈垣年谱配图长编》)、钱宾四(穆)先生(见《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记》)、王云五先生(《王云五自传》)、金景芳先生(《家学与师承》),等等。这样的人物,在学术史上并不少见。李敖虽然算不上大家,但绝对是一号人物,中学不满教学的死板,干脆回家自己读书,自由自在的探索,也同样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系。至于改行成家者,史界有孟心史(森)先生、岑仲勉先生,等,都是中年转入史学研究,而成为清史和隋唐史大家。这些人都是天才吗?有些或许是,但肯定不都是。他们何以在教育制度之外,取得了如此高的学术成就?而今天的教育制度,在人文学科,似乎就很难找到这样的人物了。原因何在?我以为,在于教育之不能因人施教,不能充分让人体会到自由探究的乐趣,充分发挥一个人的才性,在刻板的学校教育模式中,学生的自由思想,可谓动辄得咎,天赋的才能逐渐被固定的思维所磨平,逐渐接受了社会的一般见解,并美其名曰成功的社会化。
我们接受的思维定式就是,学生总是不及老师,总是被动的知识接受者,不管老师的知识的成色如何,也不管学生个人意愿如何,总之要完整地、系统化接受所有的概论式的功课,修够学分,毕业完事。大学毕业往往还不知道研究为何物,大多数人大概不过有些耳食之名词,至于其中具体的内涵,不能细问,再问大多都是要穿帮的。研究生,还是大多不能做研究,还是要不断听课,说实话,有些老师给本科生讲什么,给研究生也就讲什么。反正,你是否成才,全部看你自己的造化。遇到好的老师,进入门道早一些,遇到以己之昏昏欲令学生昭昭的老师,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所以,就研治历史而言,时常还碰到研究生对于目录、校勘之类的基础学问,甚至到了闻所未闻的程度。如果有人不信,我就是一个例子。至今回想起来,从大学到研究生阶段学的那些概论性质的课程,不能够学以致用的所谓知识,于今已经彻底忘记,也不知道在知识成长中起过什么作用。当然,我是一个特别迂拙之人,不能以之衡量一般人的收获。如果说在知识上有多少领悟,多是拜家和师所教,和自己的零星领悟,而家和师的指点,决无概论式的程式化和呆板。所以,后来读到黄季刚(侃)先生曾对弟子说,那些概论式的教科书,统统“宜举而焚之”,心里甭提有多快意。或许不无偏激之处,我们无法否认现代教育体系在整体素质上的功用,但不适合培养真正的学问家和充实而光辉的理性。现代教育体制下培养的大学生,很多都类似于万金油,什么都懂一些,什么都能做一些,但什么都只懂一两分,什么都不能做精做深。那些有成绩的,大多数是在体制压抑或不断骚扰下,独自探究的结果。只有能够破除那些无数被冠以“正确”之名的条条框框,才会有知识和思想绿油油的嫩芽的破土而出。
无意于要求证什么,不过是说明自己看到的现象,把自己的疑虑写出来。
这学期第一次去大学城,给05文综班的同学上《史学概论》,反概论,而上概论,有意思。好在总要用破概论之心去做事,用梁任公先生的《中国历史研究法》作为同学们的参考书,虽然是80多年前的书,在我看来,强过几乎所有的现代版《史学概论》。
这班同学也是非常可亲,思想活跃,相信我们能够共同度过一个充满和而不同的讨论的学期。不过一个同学的问题难住了我:“日本称中国为支那,为何会带有贬义?”未曾探究,希望这位同学能够独立去探究一番。当然,也请博雅君子指教。
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大雨,被淋成了落汤鸡,这酷暑中的清凉,来的正是时候;凝视车窗外大雨倾盆、茫茫一片的广州,想把上面未必就对的点滴思考送给新结识的这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