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唐君毅先生，是从家和师那里。
刚跟先生读书的时候，先生曾经谈起自己的学术渊源。1948年，钱宾四、唐君毅、牟宗三等重要的学者一起到无锡荣家创办的江南大学任教，此时家和师正值高中毕业，有志于文史之学，最开始想进无锡国专，后来听说钱先生几位任教江南大学，遂入学，跟随几位先生读书。据家和师说，有一次，他在钱先生课堂上，感觉讲的内容，都是自己早有了解的，不是很满足，注意力不是很集中。钱先生有些不满，就问：“刘家和，我讲的你都懂吗？那你跟我说说老子和庄子的关系。”家和师把传统的老庄时代关系说出来，钱先生说：“我的观点与此不同，你看一看。”就把一部《先秦诸子系年》借给家和师。看过之后，家和师自云，这里的学问太大了，从此幼稚浮躁之气顿消。钱先生指点家和师要读他自己和梁任公先生的两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家和师从中懂得了考证是治学的基本原则。这书在钱先生将要离开江南的时候，家和师去还，钱先生就把这书送给了他。家和师说起钱先生在讲台上的状态，宾四先生个子不高，但在讲台上，几乎没有停止地从两头来回走动，目光炯炯，感情极为充沛，非常能够吸引人的情感和思想的投入。
然而，在他的记忆中，给他影响最大的，也是最为亲厚的，还是唐君毅、唐至中两位先生。当时，君毅先生教他们哲学，至中先生则教国文。唐先生兄妹都学问渊博，亲切善谈，故学生特爱上门攀谈。唐先生还时常带着家和师他们在太湖之滨漫步闲谈，这都成为家和师终身难忘的。原先我不是很清楚，假期读一些唐先生的书，发现他对于家和师日后的学术道路起到极为重要的影响。家和师喜好黑格尔、以中外古史比较研究名家，都与唐先生有关。看唐先生书，可谓汪洋恣肆，虽无多少注解，但读书之多，感受之深，却不言自明，最重要的，唐先生论学，无不从根本上着眼，即从哲学上着眼，而万变不离其宗。
但家和师关于唐先生最深刻的记忆，却是他伟大的人格，除了令人在玄思之境中如沐春风外，唐先生还具有把道德理性付诸实践的大勇。记得家和师曾说起两件事情，一件是当时有些同学家贫，唐先生就请这些同学帮助抄稿，抄完之后，付给酬劳的时候，还特别郑重地向这些同学道谢。记得讲这件事的时候，家和师还问过我一句：“为什么给了报酬还要说声谢谢呢？”我当时不加思索地回答：“因为这不是雇佣关系。”另一件是唐先生当时任教务长，师生在礼堂里开会，外面下着大雨，突然发现礼堂有倒塌的危险，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就在这时候，唐先生非常镇定地站在讲台，大声招呼大家不要拥挤，按顺序走。混乱的局面平静下来，在唐先生的组织下，大家都顺利走出来，唐先生自己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虽然礼堂并没有倒塌，但家和师在一篇回忆的文章中记录，当时他从讲台走过，望着唐先生，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伟大的人格。
一年以后，随着国共内战的南移，钱、唐、牟诸位先生南下香港，后来共同开创新亚书院，即今中文大学的前身，足见三位现代大儒对民族文化固守之精神。家和师则转学至中央大学，后又转学至陈垣先生掌校的教会大学——辅仁大学，即今北京师范大学前身之一。
1978年，唐先生在香港去世，家和师写了一幅挽联，寄给至中先生，他曾经念给我听过，但我实在太过粗疏，没有记住。以后有机会，当记录下来。
以上的记述与张世林所编《家学与师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书中的家和师自述《我与中外古史比较研究》一文，有所不同。但那篇文章中，家和师有一段在回顾自己的老师之后的思考：“我常想，前辈学贯中西的大家为什么能达到那么高的学术境界？至少有一点是明白的：他们都在自己本国的文化领域里具有深厚的基础和功力，因而他们在探研外国历史文化的时候也就能自其大者、自其高处而观之，而理解把握之；他们学外国学问的时候，在精神境界上不是作为一个初学者趴在地上一点一滴地拾人遗穗，而是与外国学者（他们在其本国学问上）站在平等的地位上的。”（第331页）
其实，唐先生也就此有深刻的思考：“自己之主宰提不起，一切外入者，将何处栖泊？接受西洋文化之长亦要力量、要度量、要胸襟、要气魄，此力量气魄等，只能内出，不能外入，这是决无疑义的。自己要有力量、有气魄，先要信得过自己。我如何能信过自己？如果我个人之生命精神，所自生之 祖先之生命精神，及祖先所造之历史文化，皆无价值，则我这个坏种，是否有价值亦是可疑的了。”（《人文精神之重建》之《中国清代以来学术文化精神之省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第100页。）
按说，如此师门渊源，我早就应该好好读唐先生的书的，但早就买来的《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唐君毅卷》（实际上就是《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竟然读不进，实在是冥顽不化。今夏闷热无比，在家读书，或许是因为最近时常读些基督教的内容，感到新买的几种唐先生的书，非常亲切有味，着实体会了不同的精神境界。于是，昨天晚上，便把其他几种没有买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的《唐君毅著作集》，如《哲学概论》、《中国哲学原论》之《原性篇》、《原道篇》、《原教篇》悉数买回。准备以后有时间，好好通读一遍。
相信此番谈论唐先生，并非因为师门渊源，否则，数年前就应当立定决心攻读的。实在是先生著作，于我心有戚戚焉，足以开启后学之精神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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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牛- 先贤风采，令人神往。老师转述家和先生所述唐君毅先生事迹，不禁是我想起了殷海光先生对唐先生“奇理斯玛”人物性格的评价，不知老师以前看过没有，在《殷海光书信集》和《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里似乎都有此信。
《刘申叔遗书》真是难买，我多年前曾在书店留出一部，可惜被不知情之店员又卖出，如今要找，真是难上加难，不知老师可有？韩益民 于 2007-8-21 8:59:46 回复殷海光书信没有，不过唐先生有韦伯所说“奇理斯玛”人物性格，倒是很有可能，老先生受传统影响之深，使命感之强，才能出众，勇于担当，与一般读书人大不相同。
《刘申叔遗书》我是七八年前买的，上下两大册，实在令人惊叹：一个一生经历复杂，从事反满宣传，甚至后来又投奔端方，民后遭人咒骂，只活了36岁的人，能写出如此多著作，并且功底深厚，考据精湛，实在是一代奇人。现在这书，大概只有在网上卖旧书那里碰碰运气了。老牛 于 2007-8-21 11:18:06 回复我抄一几段殷先生的话与老师：
唐君毅的为人倒真诚，可惜思想像浆糊。
致卢鸿材3 《殷海光书信集》p.324
唐先生所树立的为儒门风範，所成就的为道德理想，而非知识。以他的学术资本，思想训练，和个人才力，显然不足以完成他要达到的目标和规模。古往今来，道德的奇理斯玛人物，往往如此。
致徐复观 《殷海光书信集》p.3
唐君毅具有一种奇理斯玛人物（Charisma）的性格。有强烈的复兴文化的使命感。其为人也，沉笃、厚重、真实。我一看见他就感到他是人文教主一样。
他彻头彻尾是个一元论者：道德的一元论和知识的一元论（我在道德上是一元多面的，知识上是多元的）。他论事如用一个无边无岸的毡子，任何东西都用这个毡子去盖。所以他是个搞错了行的道德诗人。
在知识上，他不可能有所建树。他以他的人格、气象来摄引这个时代。古往今来，这种人的成就，从来就不是知识，而是道德理想。从他身上去找知识一定会失望，但接近他可得到一些满足；我在知识上、在哲学上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但我从他那里，仍然得到满足――笃厚、真诚、理想主义的色彩，这正是此时代最缺乏的。（一九六九年八月十二日上午八时半唐先生及夫人由徐复观先生陪同来看我）
《春蚕吐丝》p.27
唐先生所树立的是风範，所成就的是道德理想，不是知识。因为唐先生的旧包袱太多了，他从我族中心主义出发，双眼为道德的考虑所迷，所以他看不清中国的历史社会文化的真象，而且才力也不够。
《春蚕吐丝》p.60老牛 于 2007-8-21 11:27:28 回复殷先生所说，未必尽是，然也有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
仪征刘氏，四代传经，刘申叔又是神悟天纵百年不遇的奇才，如此成就，当为不朽。
至于刘申叔入端午桥幕事，似亦不可责之过深，曾与师友谈论此事，大家颇以为陶斋亦是晚清名臣，鉴赏大家，为之驱策，不算丢脸。且申叔在端方幕内，虽颇有出卖革命之举，但曾见其与端午桥一信，颇为章炳麟开脱，其反复无常之举，当是旧时文人无行之恶习，而其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韩益民 于 2007-8-21 20:09:03 回复殷海光所云，不过一家之言，尚需我们细读二人著作，方可判断。 - 2007-8-21 20:09:03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2.老牛
- 说起唐先生于危急中处变不惊，澹定自若，又想起余英时先生以前所讲钱穆先生在讲演时被天花板砸伤之事。多年前看此段时颇有印象的是，当时钱先生受伤后无处居住，躺在教室之中，余英时先生问钱先生有何需要，钱先生略无所求，惟想读王阳明，于是余先生去商务买王守仁集一部供老师阅读。
当时读此段文字心里很是感动。钱先生在如此恶劣条件下突遭意外，几丧性命，尚且时刻不忘读书，余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对老师敬若亲父，这两种精神在当今社会和学界，真是很难很难见到了。
（此段叙述似出自余英时先生《钱穆与中国文化》或别的余英时谈话录，记忆不清。现在居处无书，老师可自检出，有空可抄给大家看看）韩益民 于 2007-8-21 9:06:15 回复老牛虽然记忆稍欠准确，但年纪轻轻，如此博闻强记，也令人叹服。此事见于余英时《钱穆与中国文化》（上海远东出版社）之《犹记风吹水上鳞》（第11页）“有一年的暑假，香港奇热，他又犯了严重的胃溃疡，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教室的地上养病，……他说：他想读王阳明的文集。” - 2007-8-21 9:06:15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3.老土
- 述他人经历是为立自己的志愿，不为抛书包。韩益民 于 2007-8-21 9:10:29 回复世人谈理，每每都要有所凭借，无所凭借而创发大义者，在人群中终究只是极少数人能做到。我乃迂拙之人，只好时常通过对阅读先贤，振作精神。老土兄所言不差。
- 2007-8-21 9:10:29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4.现实呓种
- http://83kg.com/
- 我书读得不多，但钱穆老先生的还是看了一些，学问的不说，至少写得能让我这种人看得进去……《国史新论》《中国史学名著》都好看，还有老师推荐过的《国史大纲》，不过一直没看下来……韩益民 于 2007-8-21 9:21:46 回复老现所言正是，宾四先生实在是一个有大精神的人，所以读他的书总会感到要振作起来，而且总能给我们读书很多启发。我个人读的较多的是《中国史学名著》、《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记》，最为亲切有味，另外，《国史大纲》、《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也是了解钱先生对于历史的卓见的最重要的著作。其他《朱子新学案》乃对理学之董理，《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先秦诸子系年》，可见考据之精、考据之功效。老牛 于 2007-8-21 11:14:32 回复真是惭愧，此事与钱先生在淡江学院演讲之事混为一谈了，轻率放言，强不知以为知了。
《朱子新学案》不知老师从何处读的？我看电驴上有下载，但如此大书网读不便，也就没下
近日联经版《钱宾四先生全集》在大陆亦有代理出售，我甚羡慕，然全套定价之高，令人咂舌，我等寒素之人，实在是力不能致。
钱先生书我最初读的是《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里的《刘向歆父子年谱》，一读不能罢手，考据之精，与其时的大家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后来老师所说这些也都一一尝试读过，不过读《先秦诸子系年》《史记地名考》两书时因自己学历甚浅，颇觉吃力。
韩老师对老现兄所说极是，《国史大纲》《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老现兄异日闲暇时读读真是很好，无论是学理上还是思想上，都能有焕然一新之感。
不过，钱先生在我心里的印象，最最深刻的，还是那个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教室养病，对自己学生说想读王阳明文集的那个读书人，这一幕场景，我每每想起，崇敬仰慕之情就不由得升起。韩益民 于 2007-8-21 20:07:17 回复《朱子新学案》我是在北师大图书馆看到的，三大本，似乎是台湾版的劣质复制，但没有细看，那时还根本看不进。相信不久大陆出版社就会印行的。
所有学说，如果不能践行，其人其书，虽不必鄙薄，但一定难令人信服。唐先生、钱先生就是这样一生为文化、为历史之存续，躬行实践的杰出人物，其书、其人值得尊重，也全部都在于此。 - 2007-8-21 20:07:1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5.老牛
- 土兄莫怪，
非为抛书包而掉书袋，只为韩老师所述唐、钱二先生事迹添一佐证耳
殷海光之书信与余英时的对钱先生的描述，我都是许久前读之，然而未忘者，当时所受感动颇深，故而希望韩老师能抄给大家看看，聊发一言。 - 2007-8-21 5:47:15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6.苦恼闲人
- http://betterbetterbetter.blogcn.com
- 讨论的很是热烈。可惜我不太懂啊。以后，我来了只看不说话了。不打断你们的思路。韩益民 于 2007-8-21 19:55:38 回复不熟悉我们这些偏僻的话题是可能的，但打断思路，实在是闲人过谦之说，不过是个可以自由言说的场合而已。不同的是性情、志趣、背景有所不同而已，正如你们在那里谈诗论词，我也只好欣赏。
- 2007-8-21 19:55:38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7.南山
- 老师:真是恭喜您.得老牛,您的博客更是光彩.
看了你们的谈话,真有点喝了杯好酒的感觉.我这个粗俗浅薄之人得益非浅(这不是客套话).
《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记》,我有，要拿来看看.真是脸红.
这段时间看《梁启超大传》，总是感动。
“先贤风采，令人神往。”韩益民 于 2007-8-21 20:00:21 回复老牛是一畏友，对于学术严肃认真，与他对话，可以长进不少，视野也开阔不少。实在是痴长了二十岁。
南山读《梁启超大传》，能为之感动，可见读书之专注和热诚。相信你在这个对话中，或者其他的对话中，也能够有更多的长进。期待。 - 2007-8-21 20:00:21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8.衣傲
- 韩兄“振作精神”一语，说的真是太好了
读书有时读到会心处，真真振作精神
有时读到拨云猛一见日出，真真也是振作精神
近读一些博士论文，可能是弟悟性差，读起来开头是云结尾还是云，常常读一半就晕晕欲睡韩益民 于 2009-8-31 0:54:40 回复说来惭愧，我自己却是一个怠惰之人，只是偶尔读先贤之作，会有稍许振作，很快就继续混日子。 - 2009-8-29 18:47:0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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