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昨晚去石牌东路，这里店铺林立，如果单看店铺的密集和涌动的人流，或许可以用一个词，繁华的商业旺地。但如果细细看店铺中的东西，则大多都是中、低档货，原因很简单，这里是城中村。十几年来，我们看着这里从灯光夜市的无数地摊，逐渐进入新建的大楼里经营，但地摊的本质即使在大楼里也很难改掉。过去这里以脏乱差著称，就算是现在，路倒是比原先宽敞一些，店铺也漂亮一些，但比过去也好不了许多。不过，我很喜欢在这里游逛，因为这里面充满了生活气息，吃饭的地方尤其多，在这里可以充分体验什么叫做市井生活，以及市井生活的生命力和魅力。
石牌这条村原来一定很大，因为现在广州电脑城、华南师大、暨南大学这些地方都属于它的，随着城市化的进程，这里的成长似乎很少受到政府规划的影响，一切都是市场自然形成的。因此，行走在石牌村狭窄的小巷里，楼与楼之间的亲密程度，几乎不亚于热恋中的情人，感到异常压抑，穿行其中，有如进了一个真正的迷宫。心中十分不解，人们如果是理性选择的话，何以会采取如此不符合人类对舒适生活需要的方式建筑楼房？说非理性吧，作为当时盖楼的村民，一定是在投入、收益等方面做过最细致的计算的。后来，到了西关（广州的老城区）一带，特别是清平路、上下九路的小巷里面，才发现今天的石牌村，其实就是明清乃至更早以前的西关，那里的老楼也都是密集得如同蜂窝一般。
但就是在这样自然形成的市场中，形成了历史悠久的粤商的经营模式和经商习惯，就是这样的地方，成为今天蔚为壮观的广州电脑城。政府的规划和管理，大概是后来发展到一定规模后的事情。我没有做过调查，推测而已。但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对拥挤的、不甚上档次的楼房和极为拥挤的人群的巨大反差感到惊异不已。记得社会学家李培林先生曾经和他的学生专门把石牌村作为一个现象研究，写成了一本书。这里的发展历程，以及利弊等问题，确实值得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们好好研究。
粤人经商，一向以精明著称。但昨天来回走过石牌东路，却发现了一个现象：几乎整条街上的店铺，除了少数很小的独立的店铺以外，都开着空调，而门却敞开着。这里需要强调的是：广东店铺大多实际上并没有门，店铺临街有多宽，门就多宽，和北方店铺大多有门的情形不同。在炎热的夏季，有的店铺临街宽就十几米甚至更宽，四敞打开，在街面上路过都能感受到清凉的冷气，有的大楼是中央空调，里面很多小店，露在街面的宽度甚至几十米，在有中央空调的楼边，有些铺面没人经营，隔着防盗网，不少人在那里坐着乘凉。一条街如此，广州的商家，凡是处于比较繁华的商业街的，很多都是如此，在用电高峰时期，在政府甚至莫名其妙要立法规定空调最低不能低于27度（立法之意很好，但不可操作）的时候，这样的经营方式，浪费实在惊人。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经营模式？这样巨大的成本支出，难道就没有来管理？按照马克斯·韦伯的解释，资本主义的理性精神的关键，就在于严格的成本控制，以及所获利润持续不断地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中，其中成本控制是极为重要的环节。当然，任何商家，除了官家的企业以外，恐怕没有不注意成本控制的。但是，石牌东路的商家，我敢肯定地说，最少99％都是私人的，为何还能允许这样巨大的浪费？安装一个可以避免浪费电的门，和长期控制电费相比较，既不困难，也更划算，可是，人们这样选择的理由何在呢？是经营习惯，浪费巨大但习以为常故浑然不觉？还是房东每个月收取的租额是固定的，所以这些商家都完全不在乎？这似乎不可能，没有这么傻的房东吧？但使用中央空调无疑使房东在技术上很难挨个收取各个大小不同店铺的电费，收取固定的租钱这个方式，似乎也是有可能的。如果这样，过去大家吃国家大锅饭很仗义，反正无论怎样节俭，国家不会给我一分钱，到这里，变成商家吃房东的大锅饭，反正房东不会少收我一分钱，不用白不用。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按照妻的解释，这是为了方便人们的进出。虽然她是学经济学的，但这个解释似乎不能说服我，如果所有的店铺都安装门节约用电，难道这些川流不息的顾客就不进门买东西了吗？当然，我的这个质疑并不有力，因为前提是现在大家都敞门揽客。广东的店铺有揽客的习惯，几个男女伙计，会在店铺门口，拍着手，大声揽客，如果安装门，确实有些不伦不类。但这种解释，并没有解决问题。
但商家的经营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节约成本是一定的。他们如此不关心用电成本，只能有一个结论：用电成本并非他们所能控制。这就又回到上面的问题。如果他们个人控制用电成本，采取安装小门的措施，只能使他们难以揽客。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是理性的。但巨大的浪费，无疑是非理性的。房东如果能够约束商家，这种浪费可以同时降低他们双方的成本，并获得更多收益。但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这条街上的房子是属于很多个房东的，单独一幢楼实行新的闭门做生意，是否会影响他们的整体生意呢？或许是有可能的。因为作为顾客，当然更愿意这种无阻隔式的经营方式，商品好坏可以一览无遗，进出也更为方便，何乐而不为呢？那么说，房东的选择，也是理性的。
然而，商家和房东的理性，何以变成了从社会角度看却极不理性的浪费呢？其实很简单，只要大家都有成本意识，都设置小门，就会不但降低经营成本，而且获得社会效益。但这种大聪明，却无法敌过粤商们在个人层面或小单位层面上的竞争意识，社会成本的控制，毕竟离他们太远，不是他们需要思考的问题，但个人的小聪明，实则最终还是需要付出更高的成本。
一个层次上的理性，在另外一个层次上，竟然成为非理性的。经济学我一点儿也不懂，该如何解释这样的现象，以上只能算是推测。但无论如何，日本那样富裕的社会，首相还要三番五次展示自己的节约意识，中国与人家在经济上的巨大差距也是有目共睹的，却如此浪费，差距的原因之一也就不难理解：穷而不乏大手大脚之豪气。一言以蔽之，整个国民的节约意识、成本意识，从上到下积年而成的公家的东西与我无关的观念，使我们在一个资本主义时代却缺乏严肃的资本主义理性精神，落后也就是必然的了。空调电费如此，其他方面可想而知。
据说，当时号称亚洲第一的清国海军耀武扬威到日本港口去访问，刚刚开始明治维新不久的日本举国震动。但一个日本将军在参观时，用白手套摸摸大炮管，竟然有很多灰尘；另一个版本是，炮舰上到处都搭着中国官兵的衣服。这位将军鄙夷地说：清国海军，不足为虑。此乃见微知著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