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函授课总是这样,在最炎热的时间,用最密集的形式上课,令人疲惫不堪。每次上完课,第二天都要睡到中午11点左右,除了看点儿与宗教有关的书,别的似乎都不大能看得进去。无奈之下,前几日买的上海书店出版社编的《清代文字狱档》(2007年)成了消闲的书,中国传统的专制政治,令人五味杂陈,最能说明心境的,就是标题所说的:荒唐尘世的闹剧。
从能折腾的角度来说,乾隆大概算是可以和汉武帝、毛泽东比肩的统治者。为了当十全老人,不惜寻衅挑起与缅甸的战事;为了在文化史上留名,开办四库馆;为了保证万世基业,大兴文字狱,清朝的文字狱绝大多数都是他在位的时候搞出来的;疑神疑鬼,叫魂之事也是在他的追逼之下,才成为官员无中生有、讨好上级、残害百姓的工具(见孔飞力《叫魂》);自诩聪明,写诗万首,到处留墨,也可见其乃好事者;在他一朝,贪污盛行,和珅一人之贪污,竟然家产多到相当于全国十年的财政收入;拒斥西方文化的和平交流,等等。他和汉武帝有些很像的地方,都是承父祖之余烈,统治时间超常,好大喜功,个人自我感觉超好,乃至妄自尊大,四处折腾,最后国家的衰败,也始自他们。以上种种评价,多有个人好恶在其中,自然不是什么历史评价,更不敢说对。但我现在的认识,大概就是如此。
从读书人的角度,乾隆开设四库馆,还是有功于中国文化的,但有功的同时,他也是中国文化的最凶残的罪人。他开设四库馆的目的,根本不是在于保护文化,而是在于检查所谓危险的思想,即书籍中的反满或有碍于专制统治的思想。在这个收书、查书、毁书的过程中,一旦被牵连到,其惨况令人心惊肉跳。在档案中,一边是皇帝自以为是的政治高压,官员们的曲意逢迎,另外一边则是无论谁人,都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至于遭此巨祸的原因,可能不过就是小人图利不成的陷害,或者一两句被恶意解读的诗文。从文字狱中,我们可以了解专制政治下的世间百态。
不能说站在乾隆立场上的查抄,都是没有根据的,比如广东诗人屈大均的诗文中无疑是有许多反满思想的。但康熙以宽治天下,也并未因此就亡了国,何以到了他孙子乾隆这里,非要查个彻彻底底不可?是时势使然,还是乾隆自身的思想使然?在我看来,恐怕还是乾隆的思想特点所致。
先看看齐召南跋齐周华《天台山游记》案。齐召南是著名学者,浙江天台人(1703-1768年),曾任礼部侍郎,算是一个相当大的官了,不过,此时(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他已经因为堕马受伤在家。翻检清末张之洞《书目答问》,竟然不见对召南著作的任何著录,或许对于地方大员的张之洞,即令到了清末,对于此等犯禁之人,还是避之唯恐不及的?还是他认为齐召南的著书水准不够?不得而知。其实,齐召南有《十三经注疏考证》、《水道提纲》、《宝纶堂诗文集》,精通史地之学。
召南之卷入文字狱,甚为稀奇。他此时已经六十四岁,他的堂兄齐周华也是一个文人,不过只是一个秀才,不曾为官,此时也应当有七十岁左右,偏偏不很安分。乾隆三十二年十月二十四日,浙江巡抚熊学鹏到天台去盘查仓库,没想到路上遇到齐周华,恳求巡抚大人给他所著的几本书作序,并且控告他的老妻奇淫无比,与人通奸,他的堂弟齐召南诈伪,还告了许多同族的人。
熊学鹏《清史稿》无传,但先后担任过浙江、广东等地的巡抚,为人属于非常小心谨慎,唯皇帝之命是从者,故一见齐周华的书,特别是为吕留良子孙求情的疏,就异常敏感。马上去查抄齐周华的家,找到不少自著的书,认为他把吕留良比作“夷齐、孟子,希图煽惑人心,存心党逆。”(第95页)于是对他及其家族的人,包括齐召南,详细审讯,于十一月十八日上奏乾隆。并初步做出严厉的判决:“查律载凡犯大逆但同谋者不问首从皆凌迟处死,正犯之祖父、父、子孙、兄弟及伯叔、兄弟之子男,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其十五以下及正犯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正犯财产入官等语。”因此,“齐周华一犯应请照大逆律凌迟处死,其兄弟、妻子虽经该犯视同仇敌,久已屏逐,但系律应缘坐之人,亦不便因此宽贷其罪,所有该犯长子齐式昕、次子齐式文、长孙齐传绕、次孙齐传荣、胞弟齐周荫、胞侄齐式鹏、齐式鸾、齐式标、齐式冕、齐式燕均照律拟斩立决,妻朱氏、妾丁氏、长媳奚氏、次媳吴氏、幼孙齐传绚均给付功臣之家为奴。”(第95页)
齐周华所诉是否真实呢?他为什么会采取这样自投罗网的行动呢?按照熊学鹏的奏章,他审查的结果是并非如此。
雍正六年,也就是1728年的时候,发生了湖南人曾静劝说大将军岳钟琪反满的案件。后来经过审查,发现曾静受已经故去的明末清初思想家吕留良的著作影响很深。雍正为了显示宽大,就把曾静抓到北京,和他辩论反满的问题。雍正也真行,曾静骂满洲人、揭他残害兄弟的隐私,一点都没影响他的兴趣,并且把辩论文字,编成《大义觉迷录》一书,下发到全国,强行学习。但他并没有杀掉曾静,却认为根源在于吕留良那里,结果吕留良被开棺戮尸枭首,其子葆中也是如此。而活着的儿子吕毅中则斩立决,孙辈本应处死,但雍正因为人数太多,于心不忍,就把他们流放到宁古塔为奴。(同书,第591页)可是,雍正一死,他的儿子乾隆,不但马上杀掉曾静,而且连他老子的书《大义觉迷录》也毁板禁书,令人不解。无疑,乾隆的眼界和境界,比他老子可是差远了。
当然,曾静案并非说雍正如何仁慈,而是说明他统治手法的高于乾隆。雍正九年,雍正要求各省生员、监生等读书人,明确表示,是否该对吕留良正法,一个个地过筛子。同意的自然没有问题,不同意的可以发表意见,教给各省学政,学政不得阻挠他们的意见的传达。那个时候,齐周华本来已经说了同意,不知为何,偏偏又称自己有不同意见,结果他独抒己见,推崇吕留良。却未料到,这实际上是雍正的一招,让这些持有异见的自己出头,然后再挨个整治,有如反右派时期的大鸣大放的阳谋。结果,齐周华被判永远监禁。到雍正十三年,雍正去世,乾隆上台,实行大赦,他才被放出来。
出狱以后的齐周华,对于自己的文章极为自负,甚至要变卖家产刻书,结果遭到妻子儿女的反对,进而又遭到族人的反对,当然也包括堂弟齐召南,使他对整个家族都心怀怨愤,才有后来的自投罗网之事发生。
处罚的奏章上去,乾隆降旨:“齐周华着即凌迟处死,伊子齐式昕、次子齐式文、长孙齐传绕、次孙齐传荣俱着从宽改为应斩监候秋后处决。”其他人一律加恩免治其罪。(第97页)
在此,我们也可以看看一天到晚战战兢兢的地方大员的心理。为什么熊学鹏的奏折所拟定的处罚要比皇帝的严厉很多呢?推测一下:如果皇帝认为他拟得太轻,会把他视为有意包庇,甚至免官、处罚,但如果重了,就没有关系,至少不会让皇帝觉得他有意包庇。反而会给皇帝展示自己宽大为怀留下空间。
齐召南则因为雍正二年为齐周华《天台山游记》做过跋,那时他才不过二十一岁,兄弟间也还没有矛盾,彼此诗文唱和,倒也相得。(第96页)哪里会想到几十年后被堂兄拖下水、并被告发的事情?他的另一罪名是,作为朝廷高官,戚族中有大逆思想,竟然不先行禀报,故查抄其家产来源,押解到京审讯。可第二年,齐召南可能因为又惊又吓,就死在家乡。
这一案件,其实牵连已经不算广,但还是有不少名人被调查、申饬,比如与齐周华有文字往还、并为之作序的有桑调元、李绂、沈德潜等人,因为怠慢办案的官员,受到申饬或免官的有永德等人。
整个案件大致如此。每一个文字狱的案件,都令人对历史上的专制有了更深的认识,在专制政治下的官员、百姓的心态,也可了解更多。
齐周华自己闹的这一出惨剧、悲剧,也可称之为闹剧,归根结底,是专制政治造成的。
原本想把自己关心的几个案件都写出来,先挑一个简单的来写,没想到如此费事,其他的只好请有兴趣的朋友自己读原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