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写一点关于社会与性的问题,无奈常用的电脑彻底崩溃,只好在另外一部电脑上,弄些过去的东西充数。
黄宗羲是明末清初的一代大儒,往岁读其《明夷待访录》(见《黄宗羲全集》第一册,浙江古籍出版社),其中对于中国传统政治和制度的反思,极富启发。清末的时候,革命党人章太炎等曾经翻印了很多,四处散播,以之作为破除君主专制的思想利器。今天读起来,依然令人警醒,也可从中得见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并非头脑简单者一言以蔽之的思维方式可以理解的。虽然这学期上社会学课,不免对社会现实时常发出一些呼号,但这些年早已对现实政治赶到无奈,倒是躲进小楼成一统读书的乐趣,日渐浓厚。也渐渐认识到,中国的事情,没有人通过各种途径去反制权贵集团的肆无忌惮,固然不可;可如果人人谈论政治,社会的前途会更加黯淡。坚实的知识基础和思想基础,是这个社会的根基所在。也算给埋头读书找个理由,连同学们,我也希望把他们拉入仔细读书的行列,虽然力量太小,这类似于过去陈腐的教育救国论,却也笃信不移。原因很简单,我们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也就是了。上面这些,颇有一些忧时伤世的穷酸气,其实不同。我并无过去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之心,国的概念,在我心中不过是个工具,没有办法,我们办理各种手续,总要有人办事,这些办事者的机构,就是所谓的政府,国的代表。我只关心自己的切身的喜好,只关心自己濡染其中的文化,从中得到一些乐趣。除此之外,别无他求。下面摘抄几节,与朋友们一起体会古人思维之敏锐。
《明夷待访录》乃经世之言。有君、臣、法、学校、相、取士、建都、兵制、田制、财计、奄宦、胥吏诸目。
《明夷待访录·原君》: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使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
韩案:这里的君不妨理解作政府。这里说的是,人们过去推举君主的目的是为了天下人的利益,是让他作公仆的。可是,后来的君主,为了你争我夺,使天底下的人肝脑涂地、痛苦不堪,不过是为了一家一姓的利益。其实,按照道理,把全天下人作为他的奴仆的君主,仅仅为了个人利益,使天下人奔忙不停、流血不止的,已经失去了作为公仆的资格,不但不是公仆,而且是全民的公敌。政府、政党也是如此,岂天地之大,独私其某一党派乎?
《明夷待访录·置相》:有明之无善治,自高皇帝罢丞相始也。……古者君之待臣也,臣拜,君必答拜。秦、汉以后,废而不讲,然丞相进,天子御座为起,在舆为下。宰相既罢,天子更无与为礼者矣。遂谓百官之设,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贤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设官之意既讹,尚能得作君之意乎?
韩案:中国早期政治中始终都存在着丞相的权力体系对于国君的权力的制约,此处所指的君臣之间的礼节,就是一个明证。古时人的礼节是相互的,如果君主不能按照传统的礼仪对待臣子,会遭到剧烈的反抗。比如,《左传》襄公十四年记载:“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君主请大臣吃饭,却不礼遇之,不但天很晚了还在打猎,还不释皮冠和人家说话,这些在当时都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结果?这两个臣子造反,把卫献公驱逐出国,流亡在外数年。虽然春秋时期尊君思想已经比较明确,可隐含着的,却是君主无礼,则臣下有一定的权利可以反抗。一国之人的事情,要一国之人共同商议,国君不能单单任用自己的私人,或者单单任用低眉顺眼之人。各个集团的人,都有说话、表达自我的权利。
《学校》:学校,所以养士也。然古之圣王,其意不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于学校,而后设学校之意始备。(后面说不是仅为了各种仪式)……盖使朝廷之上,闾阎之细,渐摩濡染,莫不有诗书宽大之气,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是故养士为学校之一事,而学校不仅为养士而设也。三代以下,天下之是非一出于朝廷。天子荣之,则群趋以为是;天子辱之,则群挞以为非。……其所谓学校者,科举嚣争,富贵熏心,亦遂以朝廷之势利一变其本领,而士之有才能学术者,且往往自拔于草野之间,于学校初无与也,究竟养士一事亦失之矣。
韩案:在古代,学校是为了养士,也就是治国的人才。但并非只是如此狭隘的目的。更重要的,是学校必须成为各种新思想交流和发源的地方,是一个能够自由、独立思考的场所。因此才会有:“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学校。”而后世随着君主力量的增强,人们渐渐习惯对君主的低首下心,政府靠着掌握的巨大的资源,使学校变成了一个名利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变成了一个一言堂的地方,有如一潭死水。社会之变革,也遂成泡影。想想今天的学校的种种情形,梨洲先生三百多年前所言,简直有如目前。
虽然他对于古代的描述,有其理想化的一面,但根本的区别则并无问题。以古思今,能不佩服梨洲先生之千年只眼乎?我辈后生小子,能无向慕之心乎?读书当立足于细节,而得其大端。正如梨洲先生所言:“读书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