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学同学打电话,提到对人的评价,颇以气节论人。比如对著名的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于省吾先生之在抗战中任教伪北大一事,很有些不以为然。因为最近读了不少明清之际的史事,我对所谓气节问题极为感兴趣,遂提出傅斯年先生抗战后出掌北大,对任职伪北大者的排斥所引起的风波,其中似乎就有于先生在内。我的基本想法是,此类人只要不是主动积极投敌,为生存而已,且无恶迹,应无关气节问题。之所以受排斥,与一时风气,尤其是后方来者以抗战高自标榜关系甚大,当然,或许还有其它我等所不知的具体情形。那些所谓学者总是以己之难能而要求于他人,亦非公允。对于学者的评价,更要清醒认识个人名节与其对民族文化贡献之区别。当时争论最为激烈的恐怕就是周作人投敌案,于是看了两天关于周作人研究的文章。另外,明末钱谦益亦一重点人物。过于重视气节实际上往往会使人在分析人物时热情有余,冷静不足,从而产生认识上的蔽障。分析明清之际人物,会因为一时的不怕死或所谓气节忽略了此前所有于国家不利的行为,如史可法(见顾诚《南明史》);亦会因一时的投降而全盘否定一个人,比如钱谦益,其后之复国运动,此前之复社领袖,以及一生的藏书、读书、写书事业,都可借着气节的名义,简单地一笔勾销。这是认识的简单化。
谈论气节问题,还有一个人是必须要提的,即五代时期的丞相冯道。冯道其人,新、旧《五代史》都有传,基本上谁当了皇帝,他都会率百官恭迎,号称“不倒翁”,为历代士人所不耻。观《五代史》所记载冯道事迹,不但未见作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在行、也很关心民间疾苦的丞相。当时乱世,如果要讲气节,几年,十几年就换个皇帝,如果按照那些过于强调所谓气节的学者们的观点,难道人人都要抹脖子才算有气节?如若真是那样,也就是说,只要改朝换代,大臣们就都该死?历史的事实是,几乎所有大臣都如冯道一般,只不过因为冯道是丞相,树大招风,后人的这些苛刻的评价才一股脑都给了冯道。
或许有人会说,不同的,于先生是为日本人做事的。首先,要搞清楚,不是所有人、而是只有少数人才到了大后方,当时大部分老百姓都生活在日本人的铁蹄之下,作为一个普通人,生存的需要是第一位的。难道因为没有去大后方,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工作谋生的人都是气节有亏?其次,在日本人统治下的大学工作,就有汉奸之嫌?于先生一生研治中国古代的文物、文字、文献,识见和方法可谓精悍绝伦,如果不是对中国文化抱有极深的敬意和热爱,又怎能有如此造诣?在当时所谓伪北大,于先生应当还是教的这些吧?于先生不但没有什么虚造的气节问题,而且在传承中国文化方面有很大的功绩。
建国后,或者建国前也如此,没有什么不同,人们在气节问题上调子都过高了。我只想说:在肆无忌惮评价他人该如何如何的时候,请先想想自己能否做到。
时间已是凌晨,今天也比较辛苦,感觉头脑不是很清醒,甚至文句都有不通之处。但自觉“君子躬自厚,薄责于人”的古训,在气节问题上,还是有正本清源之效。还望各位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