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事情恐怕还是不能太着急，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定下心来读书才是关键。但是，读什么书？怎样读？我的基本想法在课堂上曾经说过，虽然不一定就对，也不妨试一试：把平时上课的内容或其他学习当作泛读，同时，在一个学期或一学年里锁定一个自己关心的小问题，通过查阅各种原始的史料和他人已有的研究成果详加比对，逐渐形成自己的认识，然后写成文字。这样的工作可以是你的一篇作业，也可以是自己的练习。当然，在什么是原始史料，如何提出有价值的问题都还不是很清楚的状况下，就采取这样的训练方法，可能会比较辛苦。我想，人不可能等到什么都学会了然后再训练研究和写作，最好的办法是在练习中学习各种实际的史学知识和方法。最初可能会遇到困难，但是，如果是自己想要弄清楚的问题，困难一点都会渐渐克服的。因为这是你的兴趣。比方说，如果对蒋介石抗战前的活动有兴趣，不妨先看看杨天石先生的相关论著（论文可以到图书馆查期刊网，论著可以到图书馆目录上查查有哪些），然后再根据他指出的问题，以及其他学者的著作，确定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然后需要查找相关的蒋介石的原始史料，比如他的日记或书信。刚开始做一个问题，自然不能把史料全部找到，也可以尝试着使用比较可靠的二手史料。当然，最好还是经常请教相关方向的老师，把文章发给他们，看看他们提出的问题，再阅读史料加以补充、删减，达到学术训练的目的。时间长了，做的多了，知识、思维都日渐开阔，在写作和思考过程中体会史学方法和论证的过程，写起来也就会得心应手。还是那句话，读历史的人要扎实读书，积极练笔。当然，学习是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但是，想想那些学者们，他们不也是从不懂到懂得了一些，再到对一个或多个问题有了比较清楚的了解，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犯错是年轻人的权利，不要怕犯错或者说糊涂话，只要肯思考、肯读书、肯练笔，时间长了，经过与他人的不断交流，或者老师的批评、修改，错误和糊涂话就会越来越少，人自然就会在知识和理性方面获得进步。经常看到有些同学因为好面子而羞于提问，这对于学习是不利的。严格说来，你们在学术上几乎还是一张白纸，正是要大量学习知识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好害羞的。因为知识就是人们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积累起来的。不勤于思考、交流和写作，在历史学习中，就难以获得进步。
还有一个问题是大家经常问到的：你这样的方法适用于刚开始学习的人吗？或者，我们这些刚来的本科生能写文章吗？每当遇到这些疑虑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东莞张荫麟先生。张先生十六岁如清华预科，十七岁就可以在大名鼎鼎的梁启超先生的演讲中质疑梁先生的证据，也就在不到二十岁，就可以为吴宓先生的《学衡》副刊写大量的稿件和翻译诗文。至于史学，本科阶段的张先生，发表在《清华学报》上的文章，人们读着，竟然觉得是一位名教授的手笔。有人说张先生是天才，我们绝大多数人很难与他相比，但是民国时期的中国史学，很多人都是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经崭露头角，如著名的历史地理学者谭其骧先生，还在上大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大学生开课了，钱穆先生初中都没有毕业，就靠着自学，历任小学、中学教师，在三十岁上下时被顾颉刚发现，遂到北大担任历史学教授。其实，当时的颉刚先生，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所以，这不是什么天才不天才的问题，而是我们个人的认识问题。固然，这些先生在史学领域里不但少年训练很好，而且还有很好的天赋。但他们能得其大，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在本科期间在一些小问题上，尽力去做一些史料和方法的尝试和训练呢？记得李敖在他的自传里也曾提到他自学的方法，十几岁的他不耐那些按部就班、四平八稳、缺乏吸引力的教学方式，把自己关进书堆里，结果通过自学获得了一整套的学习方法，后来成功地考取台湾大学历史系，后来又读了史语所的研究生。如此看来，不是本科生该不该做研究、写文章的问题，而是很多话语和行为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暗示我们同学：你们还小，知识基础还很薄弱，你们不可能会写学术论文，等等。但是，如果本科不练，难道研究生时候就会了吗？结果到研究生时期，还是基础薄弱……，不练，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基础？等到有人说，或者是你今后的研究生导师，你一定要写论文，那时候，很可能你已经听了太多关于概论的课，还是习惯于被老师们把所谓的知识塞进我们的头脑里，思维的惯性和惰性可能已经把我们的创造力完全扼杀了？难道我们的所谓的高等教育就是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吗：不断地把一个人的头脑弄僵，告诉你这不能做，那也不够资格，最后变成一个缺乏怀疑精神、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如果真的这样，我们只能说，这样的教育是坏的教育。
各位可能会发出疑问：看你这样一副侃侃而谈的架势，好像是很早就会写文章了的样子。这一点我需要老实承认，我不但三十几岁还不太会写文章，而且一听到写文章，就会心里很紧张，彷佛天大一般的事情。因此，以上谈到的并非是我的经验，而是我在一个相当长的学习过程中得到的很残酷的教训。也正因此，作为一个普通的历史教师，我有必要把这些感想告诉那些听课的同学们。你们年轻，你们精力充沛，你们有足够的探索欲望，你们有足够聪明的头脑，为什么不试一试呢？难道非要不停地接受“你不行”“你还嫩”的暗示，最后使我们远离有趣的史料，人云亦云地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纲要式的所谓知识，然后又拿着这些条条杠杠去教育你们的学生，才是我们受高等教育的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