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期《南方周末》(2007年5月17日)开设了一个《论语之道》专版,其中有一篇文章,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古文字学者李零先生的《他是一条丧家狗》的专访,因为李零先生最近写了一本书,名字叫做《丧家狗》,讨论孔子、《论语》和儒学。
《论语》最近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大家都知道与北师大艺术学院教授于丹有关,并在社会上形成非常尖锐的两种立场。一派认为,于丹讨论《论语》,近乎于任意解释,并非《论语》之真;另外一派支持于丹的则认为,这些腐儒们斤斤于章句之是否准确,却无法做到让普通老百姓真的认识《论语》的价值,而于丹却做到了让很多人有兴趣读《论语》、了解《论语》,尽管她的解释未必都准确。最极端的拥于和反于,竟然在网络上肮脏的语言无所不用其极。真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不说也罢。国人日渐强烈非理性主义的色彩,令人忧虑。
但以此为契机,许多在学界更为有影响的学者开始发出声音。有的如复旦大学的朱维铮先生,一生研究中国的学术和思想,站出来说于丹根本不懂《论语》;也有的提出自己对《论语》的解释,比如李零先生。其实,《论语》在中国受到人们的尊崇两千多年,最近的种种喧嚣,在历史的长河中,也算不得什么 。
李零先生是一个我素来感到有趣的学界人物,过去略知他在研究古文字本行以外,还经常弄上一些方术、兵家之类极少有人涉足的领域,文字也非常灵动,但终究没有好好读过。这一次这本关于《论语》的书,也未曾见,更未曾读,只是妻说这一篇专访还很有趣。因为专业的关系,对于她的判断力是非常怀疑的,就拿来看看这所谓的名家,到底怎样谈论《论语》。
我个人读书、思考受到读陈垣先生文章的影响,认为“学者以找到错处为乐趣”,能看出他人讨论的错误,不但可以不迷信权威,锻炼独立思考,而且可以从中学习独立判断事物真伪的方法。另外一个信仰可能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值一哂的:如果文章或讨论中的细节问题往往有误,文章价值可以不论。
如此这般翻翻李零先生的专访,结合自己十几年来读《论语》的一些印象,感到李零先生有不少与史实或文献违背之处,颇有大言欺人之嫌。当然,也可能与访谈不能随时翻书核对有关,但这样的可能性非常小,他可是刚刚写完一本关于《论语》的书,怎么可能有如此多解读上的问题?如果真是如此,其书价值则不问可知。
闲话少说,还是多举实例说明,以免空论攻击名人之嫌。需要提醒各位的是,李零先生自言:“我写书,是想帮大家把不明白的地方搞明白。我自己也搞不明白,就说我没答案。”说起来还是很谦虚的,但一个“帮”字,却流露出专家权威惯有的自负。
李零先生认为,孔子留给我们的三个文化遗产是:以人文学术为主的古典教育;学而优则仕——重当官,轻产业;忠孝——重道德,轻宗教。古代社会,大概除了希腊化时代以外,没有哪个民族不是以人文学术为主的,这与农业社会的基础有关,但各个民族的思想文化又有相当大的差异,希腊人看重的是城邦的政治,印度人更加关心宗教,中国人更关注由家族关系衍申的伦理。因此,所谓人文学术不过是一句虚语而已。所谓学而优则仕,则明显有以今律古之嫌疑,治国是否可以等同于当官呢?虽然今天看来,两者关系颇为密切,但在孔子那里,实则是有区别的。更何况孔子最欣赏的学生颜回,并未当过任何的官。再说,孔子在和学生谈论人生理想时,认为最理想的生活境界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的思想是相当复杂的,岂可一言以蔽之?
李零先生说:“在孔子论人的品级里,仁还不是最高的,圣人才是最高。什么叫圣人?生而知之,手里有权力,贵族。”这一段话实在是有些太离谱了。圣人就是手里有权力的贵族?真是莫名其妙。遍查《论语》,涉及圣的共有五章,没有一处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比如,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论语·述而》)如果是有权力的贵族,孔子怎能见不到?生而知之,如果是一必要条件,在《论语》中并无此关联。另外,圣字的本义,按照《说文解字》的解释,是通,言无疑滞也,无阻碍也。(见刘宝楠《论语正义》,页294,中华书局)李零之说,可谓无据欺人。
讲到颜回,李零先生说:“除了不顶撞老师,能挨饿,安贫乐道,没什么事迹可学,光听老师夸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这句评论,不但显示李零先生关于《论语》的书读得不够,还表现出思想层次不够,仅仅以事功来论人是非常有局限的。钱穆先生曾经有过一篇文章讨论历史上的边缘人物的,其中就有颜回、陶潜、杜甫等,这些人从来不是以事功名世,却对于中国人的道德思想有巨大的塑造作用。其实,孔子也是这一类人。
李零先生说:“孔子死后,弟子有人想要把和孔子长得比较相象的有若立为孔子的接班人。这样一来,曾子非常生气,他说你也配。”这件事见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此事后面内容还相当长,却与曾子完全无关,更未见你也配之类的话。
有的问题,李零先生所提到的内容,也令人怀疑。如:“武力传教是西方文化中最糟糕的传统。……普世性的宗教,其实是思想上的专制主义,和政治上的中央集权有同样的功效。”武力传教云云,举出反例并不难,至少在我看来,中国与西方世界400多年的交往,很少看到所谓明确的武力传教的意图和事实。至于普世性宗教简单和专制主义联系在一起,更是近乎于呓语,这并非李零先生所长。这也是文人学者,尤其是成名的文人学者的容易出现的问题,原本以某一专长名家,但一旦成为名人,就什么都敢谈,最要命的是,很多问题没有经过核对和细细读书,顺嘴就敢讲。基督教是最典型的普世性的宗教,也有过相当强大的思想控制阶段,但不过是一个几百年的时期而已,这与欧洲王权力量不够强大有关。但如果据此就认定基督教与专制主义的关系,那么如何说明文艺复兴后欧洲的宗教呢?
李零先生又云:“胡适强调把孔子从圣人的位置拉下来,跟其他诸子平起平坐。没有这条,就没有中国哲学史。他的书,从一开始,起点就比冯友兰高。”这可真不知是如何说起了,胡适云云,自然也没错,但冯友兰又何尝不是如此?在此简单认定冯友兰先生还是把孔夫子视作伟大教主,并不符合实际。倒是归国之初的胡适,因为年轻气盛、对国学知之甚少的原因,用截断重流的简单办法,直接从孔子来谈中国哲学史,前面一概不讲,清楚倒是清楚了,但却把绵绵长长的历史源流轻易抛开,颇遭后人讥讽。开新固然有功,继承焉可无人?人类的知识最重要的,恐怕还是继承基础上的开新。今天,胡适的哲学史著作,已经很少有人读了,冯友兰的著作的读者却稳定增长,原因何在?值得深思。
又,“孔子办学,是因为他那个时代,他已经看到,所谓贵族,既没有道德,也没有学问。”这很成问题,孔子同时代著名的思想家叔向、晏子、子产、季札等人,都是大贵族,是当时学问极深的道德楷模,怎可如此断言,贵族既无道德,也无学问?如果要说的话,与其是平民的崛起,不如说贵族血统的下降,降到与普通平民无异的经济地位,是他们带来了过去专属于贵族的知识和文化,而非平民无端端地就成为有知识有道德的一个阶级。
“孔子的教学目标主要是做宰,就是家臣。”这未免太小瞧了孔子的胸怀了,只能说孔子的一些学生的确做了家臣,那是他们这些人参与政治的主要途径,但孔子何尝说过我教你们知识,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去做家臣?《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云:“公皙哀字季次。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未尝仕。’”《索隐》引《孔子家语》曰:“未尝屈节为人臣,故子特赏叹之。”明明对做家臣不以为然,何来其教学目标就是做家臣之说?
把孔子三千弟子都称为是苦孩子,也是很不谨慎的说法。其他2000多弟子的身份,我们现在根本无法得知,有人说知道,不过是推测而已。但仅仅就著名的七十二弟子而言,有些可以明确说就是贵族,比如南宫括、司马牛等。苦孩子之说,只能是约略言之,怎可一概而论?
李零先生另外一番高论是:“我们要注意,孔子和先秦所有的思想家一样,他们都是愚民的。”举出的例子当然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早就有人怀疑断句有问题,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此断句,意思可谓大相径庭。到底该如何选择?如果这些问题都未搞清楚,怎可轻易断言孔子主张愚民政策?况且孔子自身就是一介平民,他一生的言行事迹,虽然有尊君之说,但对待君主还有另外一面,就是独立精神。故《论语·公冶长》有“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相似的例子还有不少,不一一找出佐证。
李零先生还有一个判断是令人相当震惊的:“文革时代是读古书的一个高潮。”对此,我只能说,和我个人的认识相去甚远,如果李先生非要如此说,当然别人也没有办法。但能否说服他人,却由不得李先生。
李先生对自己读《论语》有个方法论的说明:“解释当然是要忠实原典。你通过阐释,借孔子的嘴,说你心中的话,当然没人能禁止你的自由。但如果没有证据,我要说,你这是歪曲。”可是看上面这些内容,李零先生似乎没有很好地贯彻自己的方法论,有不少地方经不起推敲,走入了名人什么都敢谈,勇于大言欺人的老套。
我辈小子,学术浅薄粗疏,对于李先生这样的学者,历来是尊重的。可是,如果李零先生们如此大言欺人,则无盲信之必要,揭开其中的虚妄虚骄,是每一个读书人、一个独立思考者的天赋职责。虽然我说的不一定对,但言必有征,是我的信仰。孔子不是说吗:“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论语·述而》)夫子又言:“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论语·为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