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对《诗经·郑风》很有意见,认为春秋时代郑国这个地方的风俗比较放荡,老夫子对此深恶痛绝。在《论语》中,老夫子两次提到《郑风》:
《论语·卫灵公》: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论语·阳货》: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孔子在此上纲上线,把《诗经·郑风》提高到危害国家的层次上,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放逐诗人,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柏拉图是要放逐所有的诗人,孔夫子则不同,不过反对那些他认为放荡、淫逸的诗歌,尤其是《郑风》,还没有到要放逐所有诗人、反对所有诗歌的程度。这与孔子尊崇的西周时期礼乐文化有关。不过,《郑风》是否如此呢?我们看看几首《郑风》。
《郑风·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踰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踰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踰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这个女孩子请她的情人仲子不要翻过她家的墙,不要因此弄坏她家的树,原因不是不喜欢仲子,而是人言可畏,以及父母兄长。说到底,还是非常爱仲子的,不过畏及人言,内心非常矛盾而已。
《郑风·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这个女孩子,因为他的情人不和她说话、吃饭,就又恨又爱地说,那个坏小子啊,不和我说话,不和我吃饭,没有他,我吃不下、睡不着。真切地表现出对情人的依恋。
《郑风·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这个女孩子对待爱情更是大胆、率性。她对情人说,你要是对我好,我可以撩起裙子,渡过溱水、洧水,跟你走。如果你不喜欢我,难道就没有别的好男人了吗?你也太狂了一些吧?
《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通诒)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个女孩子抱怨自己的情郎,虽然我不去看你,你就不能捎个信,你就不能来看我吗?然后又约定了约会的地点,表达了自己急切见到情郎的心情。
《郑风·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这个男子在郊野见到一个美丽的女子,彼此钟情,诗的意境非常之美。
总的来看,《郑风》的诗很多都是类似上述的情诗。无论男、女,表达爱恋的方式都相当开放,后世理解的礼教的东西,似乎在这里很难找到。其实,我们时常都会把古代简单化,在上古时期,本无什么三纲五常,人们在婚恋方面似乎比后世人们的理解要自由得多。不过,古代的学者们,大部分都依据儒家严格的思想来解读这些诗,使之具有貌似深刻的政治含义,把美人解读为贤人,或者帝王的后妃的贤德之类的。可谓大煞风景。不过,西周、春秋时期的诗,因为各个诸侯国较为独立发展的原因,形成各自不同的地域风格。孔子在《论语·阳货》中很推崇《周南》、《召南》: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於鸟兽草木之名。”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赞美和祝福新嫁娘的诗,不但赞美她的美丽,而且隐含着多生子嗣的祝愿。
《召南·采蘋》: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维筐及筥。于以湘(烹煮)之,维锜(yi)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谁其尸之,有齐(zhai,敬,好)季女。
这首诗是讲一个女子如何采摘祭祖的祭物,如何祭祀的。
不多举例了,《周南》、《召南》的诗大率如此,都比较内敛、含蓄,颇中儒家“温柔敦厚”之旨,难怪孔子要让他的儿子诵读二南了。秦地的诗风格更为强悍,如《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其中慷慨激昂的精神,又是别地的诗所不具有的。相较而言,《郑风》,包括《卫风》,都是风气比较自由的,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其中表达的感情,不但不应当指责,而且应当为祖先身上闪烁的爱和美的人性光辉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