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民de博客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联系Email:hymscnu@126.com。 QQ:372661321

读陈寅恪先生《论再生缘》
2007年5月9日

读书累人,读好书更是累人。陈寅恪先生的《论再生缘》(见三联版《陈寅恪集》之《寒柳堂集》)是一部广为传颂的学术名著,我却一直不敢去读,因为相关的知识背景太少,而陈先生的旁征博引,常常就让人看昏了头。虽然对于先生南北朝、隋唐政治史的文章以及《柳如是别传》极感兴趣,却对此书退避三舍。昨天终于有了个机缘,使我决心把这部书读完。上完课,看到Z同学坐在那里看《唐寅文集》和《再生缘》,现在想想,当时忘记问她,为何能一起读这两部书呢?但对于没见过的书,总是非常想见识见识,就冒昧地请Z同学帮我复印这两部书。目的自然是突然想到,久也不敢看《论再生缘》,不就是因为没见过《再生缘》原书吗?既然Z同学肯帮忙,我自然要看,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同学的一番辛苦?下午回到家,就马上从架上抽出此书,躺在床上开始读。其实,这个顺序是有问题的,我应该下次拿到书,看完以后,再对照原书来读的。但仿佛上完课就有一种解放了的感觉,恨不能一下读完。结果107页的小书,竟然用了昨天一个下午,今天一个上午,才勉强读完。
陈先生此书,把清代弹词《再生缘》模糊不清的作者及其生平和成书的过程利用大量的文献考证给揭示出来。《再生缘》的作者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女才子陈端生所做,她出身钱塘官宦世家,文化基础很好,其妹陈长生也是一个有名的女才子,是当时著名诗人袁枚的女弟子。端生出嫁较晚,在出嫁前她已经写出了十七卷中的前十六卷。出嫁给湖州的范氏后,陈先生考证其夫君是范菼。端生乃范菼继室,婚后感情极好,生有一双儿女。但好景不长,几年之后,范菼因为科场弊案,而被流放到边疆地区。其实,陈先生在《论再生缘》中如此认为,但十年之后,也就是1964年再发现了一些新的材料以后,他认为范菼实则是被冤枉的。但不管怎样,端生的生活陷入到非常困难的境地,经过此番苦难,直到十年以后,她才又动手写了第十七卷。结果书未成,在嘉庆元年大赦之中,范菼即将回到故乡,可端生却在他回来之前去世了。年龄也只有四十出头。如今的全本《再生缘》一共二十卷 ,后面三卷,是当时另一位女才子梁德绳续写的。德绳字楚生,出身浙江文化名门,嫁于官宦大家,其夫君许宗彦、兄弟梁玉绳、梁履绳都是清代学术史上重要的人物。但陈先生并不欣赏楚生之续作,觉其安于普通的道德教训,循规蹈矩,毫无新意。而端生不同,端生对于整个故事的描写,都表现出她对于当时普遍的男女不平等的反抗和嘲笑,是当时女子中极为难得的,其实,在男子中,这样的思想也是很罕见的。袁枚要算是一个。
但读完此书,既佩服,又有怀疑,也有感悟。
佩服。佩服什么呢?佩服陈先生的发覆之功。何谓发覆?陈先生的及门弟子中山大学蔡鸿生教授在其《仰望陈寅恪》一书中有专门一节谈“发覆的魅力”。蔡先生既已有成说,但录之无妨:“他读破了世人皆可得而见之的典籍,如《世说新语》、《资治通鉴》和新、旧《唐书》之类,完全不靠孤本秘笈,就能化腐为奇,举重若轻地把历史事物从潜在的状态导向现实的状态,从在场的东西引出不在场的东西。这种奇妙的境界,不能说是史从思出,而是学者的精思复活了死去的历史。”其有几个特点:“第一,由表及里,层层推进历史认识,达到剥蕉至心之效。”“第二,以小见大,犹如牵线头接网络,从单一事实追寻到发展趋势。”“第三,史外寻史。这不仅是一个史料问题,尤其是一个 眼界问题。”一句话,能够读书得间,也就是能发现文字背后更丰富的历史内容。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要想理解许多文字字面意思尚且困难重重,更何况说读书得间的发覆之功呢?不过,蔡先生对于陈先生何以能达此境界,未详加解释,并非蔡先生不知,而是文章内容的要求。在我看来,除了勤学精思而外,最重要的是,陈先生有深厚的目录学知识和文学、思想方面的修养。目录学知识使陈先生做任何一个问题都能够几乎涸泽而渔,把需要的史料都一网打尽,不但知道有些什么书,而且知道这些书各自的用处和特点,以及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些书。这样深厚的功夫,加上陈先生对古代文学的敏感和思想的自由,可谓触目皆为问题,皆可联系,结果是写出的著作体大思深,文字沉郁,还有对于我们做历史的来说最为重要的,几近彻底的发覆。当然,这最后一句稍稍过分夸张了。在《论再生缘》一书中,陈先生可谓把发覆的史学发挥到淋漓尽致。仅仅从陈端生在书中模糊表明自己写作历程的诗句、族人陈文述的零星而不清楚的侧面记叙,以及陈长生不多怀念端生的诗句生发出来,博采《清实录》、《大清会典》、地方志、当时人的各种文集当有百种上下,把端生的生平和写作《再生缘》的经历,再现在今人眼前。更让人感佩的是,1953年的陈先生蛰居中山大学,双目几近失明已经数年,在这样的情况下,写出这样的著作,岂能不令人感佩?
再说怀疑。这是我第一次对陈先生的文章发生怀疑,当然,是在没有阅读任何史料的情形下对于论证过程的怀疑。我这样一个无知小辈怎敢妄自怀疑大师呢?我对陈先生之敬仰,毋庸怀疑。但人人都是有限之物,陈先生自然也不例外。今天来不及说了,陈先生此文相当多的时候,因为论据不足,或者没有直接的证据,只能依靠猜测。在我看来,许多论证未必能够真正成立。当然,陈先生自己也是意识到这些问题。在53年做《论再生缘》时,他认为范菼是参加了顺天乡试,且有作弊,论据相当薄弱。但到了64年时做《论再生缘校补记》,则云范菼当为被人冤枉的。老实讲,是否是此范菼,就是端生之夫,我尚且觉得没有直接证据,范菼被冤枉,也并无直接证据,陈先生此文有些部分实在有些像是无米而炊的巧妇,尽情地施展自己的史学解释的技巧,但似乎尚不足以服人。当然,这不过是我一介迂腐书生之见,第一次看,又不是很认真,做不得数的。不过,似乎也有痕迹可以支持我的,蔡先生对于他的老师陈先生是很推崇的,几乎篇篇重要的著作挨个分析,但是独独讲到《论再生缘》不过是一带而过,岂是偶然?如若此文论证足够坚实,尊师如蔡先生者,怎能不大表特表?具体的例子,有机会再举给大家。需要再补充一句的是,无论我怎样怀疑,都不足以减弱我对陈先生的敬仰,在今后的读书生涯中,这种敬仰之情只能越来越浓烈,而非日渐衰歇。
最后说说感悟。陈先生这部著作,体例可谓不够严谨,时不时会加入自己的一些诗词和感慨,但这些感慨可能更能说明陈先生在写作此文时的心境:“今观陈端生再生缘第一七卷中自序之文,与再生缘续者梁楚生第二十卷中自述之文,两者之高下优劣立见。其所以至此者,鄙意以为楚生之记诵广博,虽或胜于端生,而端生之思想自由,则远过楚生。撰述长篇之排律骈体,内容繁复,如弹词之体者,苟无灵活自由之思想,以运用贯通于其间,则千言万语,尽成堆砌之死句,即有真实情感,亦堕世俗之见矣。不独梁氏如是,其他如邱心如辈,亦莫不如是。再生缘一书,在弹词体中,所以独胜者,实由于端生之自由活泼思想,能运用其对偶韵律之词语,有以致之也。故无自由之思想,则无优美之文学,举此一例,可概其余。此易见之真理,世人竟不知之,可谓愚不可及也。”(第73页)
在建国后思想环境极为严酷的条件下,陈先生此言,自然是君子自道,表明了自己对于思想自由的坚守。此乃陈先生不可及之处。故虽然读陈先生此书,甚为费神,收获更多,怎能不欢欣雀跃?

  • 相关文章:
« 关于邮件收发的说明汉末宦官集团覆灭的几个问题 »
  • quote 1.赵丙
  • 老师,您好!
    终于有机会来到老师您的博客啦,感觉到老师您的确是一位责任心很强的老师,有幸可以跟老师您交流,我高兴万分。
    先解开老师心中的疑问吧!我同一时间看《唐寅文集》和《再生缘》是一个巧合。先说《再生缘》吧,我拜读《再生缘》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只是欣赏书中女主人公孟丽君。我出生于一个传统的家庭,父母比较重男轻女,很遗憾,他们一辈子只有我这个女儿。虽然父亲嘴里没有,但是每当我看见他渴望儿子的眼神,我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看见孟丽君小姐穿上男装考科举,我内心非常不平静,女子是可以撑起一片天空的。为此,我不断努力,我想告诉父母,作为一个女儿,我很尽力地让他们开心、幸福,我也能像男孩们一样出色……所以我很喜欢读此书,闲来无事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课室里,忘记学习、生活的繁琐事,认真阅读一下此书,与书中人一起经历人生中的喜喜悲悲,是我一个奢侈的幸福……因此,阅读《再生缘》是我课余生活的一个消遣。
    而《唐寅文集》是因为最近都在翻阅大量有关唐寅的史料,发现如果自己不看唐寅的文集,是根本不能把唐寅这个人搞懂,于是去图书馆借来此书,企图从中找到一些材料帮助我理解唐寅这次科场弊案以及唐寅其人。
    简简单单的原因,使我同时借来了这两本书。而在一个中午,我想一个人到课室看看书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哈哈无知学生,并没有像老师一样想得这么深,我也很想读一下陈先生的《论再生缘》,但是最近实在有点忙,希望在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以后,可以认认真真地拜读一下。
    此外,老师您叫我帮忙之事,学生乐意之极,下星期二准时给老师,^_^。

    PS:我星期二的时候曾经跟老师提起断句之事,由于还没有很好分析那段材料,以至断句有困难,请老师给我多一两天的时间,到时候再麻烦老师指教。
  • 2007-5-10 0:30:0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韩益民
  • 从课件比赛起,就对你印象很深刻,连珠炮似的解说,虽说节奏有些太快,但正说明用功;在保存本书库看到你抱着厚厚一摞关于明史的书,印象就更是不同:原来不仅是技术高超,读书也有拼命三郎的劲头儿啊。女子低人一等的时代早已过去,但传统的观念对于女孩子的成长的不利因素却还在起作用,没想到端生两百多年前的作品,如今还能起励志的作用。端生经历坎坷,但如地下有知,定会欣慰无比。
    其实,陈先生的这本书里特别谈到科场弊案,所以如有机会,可看看他从那些途径来探讨科场弊案的。当然,这还是其次的,正如你所说,更为重要的是要多看那时人的文集中的不同描述。这样做事,结合陈先生的示范,可以算是在实践着陈先生的方法。
    句读非常重要,其中涉及到人名、地名、官名、书名、古时事物的名称、古代文法等等,不懂得往往就很难真正断明白,这对于读书、理解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最基本的训练,时间倒是不急,只要你能有此认识,自己常常练习就可以。如果有不清楚的,我们不妨一起讨论。
    最后,还是要感谢你的帮助。与你们这些聪明、用功的同学在一起,我不但非常开心,而且收获很多新知。
  • 2007-5-10 10:45:41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momo
  • Z同学真厉害。不禁问好一下。
    想到对长辈亲友的看法,以往都会用美好超脱的想法理解。现在也逐渐感到人世的种种不堪。不过,即使是对至亲,要想转变他们的想法也很难,这种愿望有时甚至让自己更苦痛;又不过,即使对固执的至亲,还是只能一心对他们好,因为心里才得安宁。
    这是自己一点私心的想法。不敢妄加于人。并且,每个人亲身的经历真是不足为外人简单道来。不过,想对Z同学问个好而已。:)
  • 2007-5-10 21:17:27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清泫
  • 老师,我现在正在读陈先生的《论再生缘》和《柳如是别传》,第一次看的时候的确看不明白,因此我想请教一下在知识准备方面可以往哪些方面下功夫呢?
    韩益民 于 2008-12-30 22:01:49 回复
    如果能把《再生缘》和《柳如是集》放在手边,其他的如当时与此有关的诗文集,如钱牧斋的全集等等,在评论、别传、作品以及读者之间形成不断的对话关系,或许读来更有趣,更有气氛。
  • 2008-12-30 15:33:05 [Report Spam]  回复该留言

发表评论:

◎欢迎参与讨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交流您的观点。

网站分类

最近发表

最新评论及回复

最近留言

最近引用

30天内评论之星

文章归档

Search

站点统计

网站收藏

友情链接

图标汇集

Powered By Z-Blog Z-Blog 1.8 Arwen Build 81208

Copyright 2008 83KG.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