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左右多了，中耳炎就没好过，最近偏生过敏性鼻炎又犯了。这两个臭毛病，虽说不算大病，可都是容易影响用脑的，时不时就会头晕脑胀。因此，无心把自己想要写的《稽首考》集中力量来做，这两天只好翻看刚买来的史学理论书。
刚上大学的时候，虽然学的是考古学，但实际上的兴趣却是当时非常流行的各种西方的理论。因为是一时风尚，一个傻小子，自然也不例外。考古固然没有学好，西方的理论，如符号论、解释学、存在主义、现象学之类的东西，也一样都没弄懂过。后来教书，似乎还是忘不了这些，但内心的空洞无依，却无法掩饰。
后来去跟刘家和先生读书，开始真正接触中国古代的学术，尤其是清代学者的经史考证，非常服膺。从此，对于历史，不管是自己勉强做文章也好，还是给学生讲课也好，句句不离史料和考证。不但对西方的理论完全失去了兴趣，就是中国的诸子百家、宋明理学，也几乎不愿意去触碰。家和师虽说精于考证，但对于西方的哲学、史学理论和中国的诸子百家、宋明理学等理论化色彩浓厚的学术，都非常有兴趣。我可谓不善学者。并且常会认为：理论是什么？不过是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对世界的认识，获得了较多的认同甚至是追捧，故而名之为理论。我们这些人的个人的认识，因为思考的范围小，也没有特异的地方，就只能名之为一己之私见。然而，古往今来的种种各种理论，尤其是现代的种种理论，真如唱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年，真正能够不断影响后世的实在不多。更能打动我的，是歌德的那句话： “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从此，对于理论，不但不碰，甚至拒斥。
但是，自己也会时常感到困惑，难道以零碎的考证，真的可以解决所有的历史学的问题吗？大的问题应该如何把握呢？这就不能不依赖以史料为基础的理论的探索。这样想来，平素也并非决不看理论书的，史学理论的书籍，西方的看得比较多的是科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中国的学者看得较多的是章学诚的《文史通义》，在讲《史学概论》的时候，还是深受启发的。不过，这两部书通通都不讲历史的演进过程，主要关注的是史料、史家和史学方法方面的问题，比如，史料在历史研究中的地位，史学的考证以及史家在探究历史时思维方面可能遇到的问题。
最近又开始买理论方面的书，原因很简单，也很奇怪，教研室竟然要安排我下一年给西方史学史和史学理论方向的学生来讲史学理论。在我的理解里，史学理论应该包括几个部分：历史理论，即历史是怎样演进的或者社会如何变迁的问题；史学方法，即历史的研究方法，包括对史料的搜集、整理和分析的一整套的技术；对史家的反思，该怎样简便地称呼这样的问题，还没有想好，但讨论的问题则是相当确定的，即与史家相关的道德立场、客观性、思维的局限等问题，这在现代西方历史理论中，可谓热点问题，常常有人把历史理论和这一部分合称为历史哲学。这三个部分各自对应着历史研究中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但是在很多学有专长的历史研究者那里，是极不情愿涉及到这些问题。就我个人而言，理论可以比较有效地把握研究的大的方面不致出现缺失，也能得到比较便捷的可资借鉴的研究路径，同时还能够比较清楚地意识到在研究过程中的立场问题。但是，如果做过相关具体问题的研究的人，总的看来，因为有亲身的实践，即使不专门学习这些内容，也会有很好的理解。至于是否要系统了解，实在令人困惑。我国的大史家陈援庵、陈寅恪两位先生，说实在并无什么高深的理论，相反却有精深的史料工夫和研究方法，其所作研究，却成了国人治史难以逾越的高峰。当然，反过来的例证也不是没有，王国维先生早年是研治西方哲学的，后来转而研治古文字和古史，郭沫若先生早年以新诗闻名，但流亡日本的时候，却因为对温克尔曼的《希腊人的艺术》一书的翻译，了解到一套理论方法，并以此研治甲骨文和金文，竟然成为这两个领域的研究标准，谁能说理论不重要呢？困惑。
这两天无心做事，只好翻翻手头刚买的几本理论书籍。其一是十九世纪德国大史家德罗伊森德《历史知识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他是兰克学派的干将，但这部选编的小书很少涉及到兰克的地方，不知何故。但读了这部书，最大的感受，竟然是与乾嘉时期的考据学非常相似的地方，也着重于史料的考证，但同时涉及到史学理论的其他两个部分，以中国清代的学术而论，则应当合王夫之、乾嘉考证和章学诚的史学三者，可约略当得其所论之方向。当然需要解释的是，这只是约略的说法，我始终觉得，中国的学术，与西洋的学术有不同的模式，并非真正可以一一对应。因为自己的兴趣在考证，主要关注的也是这些，比较而言，与乾嘉考据方法颇有异曲同工之趣。
另一本书是英国学者托什的《史学导论——现代历史学的目标、方法和新方向》（北京大学出版社）。其书的特点是比较全面、简洁地介绍了史学理论的三个方面，可以说是一本极好的入门书。我总以为，建国后，受到意识形态的巨大压迫，国内的史学理论的书籍，很少有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如果要上《史学理论》，不妨以此书和梁任公先生的《中国历史研究法》作为两种基本的教材，既可了解中国传统的治学路数，也可了解西方史学理论的发展。
还有一本是齐思和先生《史学概论讲义》（天津古籍出版社），齐先生虽然中西兼通，然而，史学概论的讲义竟然几乎都是中国传统学术的路数，也是值得深思的。
今天想到一个具体的问题，深感史学理论之重要。我们现在张口闭口即云社会结构，如果了解理论的历史，就可能问到：社会是否真的有结构？信者、不信者如果在研究上会出现怎样的差异呢？其研究结果会有怎样的差异呢？这些都是需要细致地深入讨论，才有可能在思想上清楚地加以辨析的问题。
拉拉杂杂，也非常肤浅，尚望朋友们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