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监考完,与几位同事一起往办公楼走,边走边聊天。或许是因为看着那厚厚一摞的试卷吧,我说了一句,“现在的学生对于分数太敏感了,到了给成绩的时候,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有老师说:“不能跟学生关系太密切。”或许这样可以避免因为好恶引起的偏向。也有老师说:“不必想那么多,该给多少给多少。”这很有道理,作为老师,按照自己的标准给分就是。但仅仅这两条真的就能解决这样的困扰吗?我还是有些怀疑。
接下来一位老师说起给分的事情,让我目瞪口呆。他说,上个学期考试,一个女生的试卷他给了77分,这个女生给他发邮件,质疑自己何以会如此低分,他在回复中详细说明了自己的理由,可没想到这个女生又发来邮件,竟然骂了这位很有耐心的老师。至于这个女生骂了什么,我没多问,也就不得而知。到底那个女生姓甚名谁,也不重要。在我看来,这位老师可谓博学多闻,对于学生一向很体谅的,应该说也是很宽厚的。这样说话,并非因为是同事的关系,就一味说好话,而是我真实的想法。我相信这位老师是很难过的,虽然说教师这个职业早已脱掉了所谓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蜡烛”之类的光环,仅仅是一份职业而已。但无论如何,这份职业与单纯的生意关系,还是有所不同。人是有感情的,在共同的教学活动中,人无法回避情感交流,一个人对教学和研究活动投入的精力,除了个人的兴趣和职业关系以外,不能不涉及到师生的相互关系。而在师生关系这样的环节,如果受到打击,那种愤怒和伤心,是可想而知的。
其实,在教书的生涯里,我也不是没有遇见过类似的事情,但很少见。当然,学生私下若是不满乃至骂娘,应该更多,毕竟总会有低分,总会有不满意,无论你怎样做,都会遇到的。我遇到过两件类似的事情。其一是很多年前,一个很认真的男生,在做完作业后,看到我给的成绩,给我写了一封信,问及为何分数会只有八十出头?我回去又看了一遍作业,按照我的标准,我当时觉得似乎并无不妥。不过,那时似乎也没有给出更具体的说明,或者说我的标准并不明确。那位同学后来读了博士,在大学里教书。可能他早已忘记当年的事情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交流。另一件令我很受伤。有一年给编辑出版的同学上课,一个男生平日里总拿着《古史辨》在读,我觉得很不错。但批改期中作业的时候,他的作业写得还是不错,但一一核对原文,所引《史记》、《汉书》标点几乎错了一半,我当时觉得可能是用了别人的引文,所以才会出这样多的错。于是在评语里写了:“看似颇有根底,不知何以标点有那么多问题?”作业发下去的那天,他很激动,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最后他把作业摔到讲台上,扬长而去。我当时都快要气晕过去了。于是在上课的时候,把他的作业传给同学们看,让他们了解何以会有这样的纷扰。另外,就是告诉班长,请这位同学今后不要再来上课,到时来参加考试就行。之所以如此,因为后半个学期,上课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常常有头晕目眩、走神、心慌的感觉。最后考试的结果,我很庆幸,自己还算有点儿风度,没有故意为难那个学生。后来班长也告诉我,他是很认真的,但可能是电脑输入的时候,出了标点方面的问题。这件事早已过去,我也不会因此有什么不舒服,但偶尔还是会觉得这个同学未免气性太大,完全没有必要,为什么不能有话好好说呢?另外,就是时常提醒自己,给同学提出问题,务必要切实、有据。
但我经历过的这两件事情,与这位老师遇到的并非一回事。那两位男生无疑都是对学术有兴趣的,较真儿的同学,而且他们涉及到的是期中作业的评判,早些年那些男生也不会因为80多分的分数,影响他们的就业。但这位女生对于分数的反应,除了个人修养存在一些问题以外,更多的可能还是需要与近年来的急剧扩招所造成的巨大的竞争压力和就业压力联系起来。与成绩有关的综合测评的绩点,关乎奖学金的有无、多少,关乎保研成败,关乎就业机会,而女生因为在师范生中占的比例格外大,女生的心理特点也导致相当一部分女生对于现行体制的依赖,因此,她们的压力也就更大。这种情形,在历史文化学院来说,似乎更加明显。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一些人甚至会因为钻牛角尖,对于分数计较到心理失衡。
说实话,对于一些同学的心理状态,我很能理解,但我始终认为,这样的心态和做事办法,实在背离了大学教育的精神。但理想难以抗衡现实的压力,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或许,我只是想说,对于分数,不妨大度一点儿,现在看起来无比重要的事情,可能过上一个学期,我们自己都可能因为当时急切、粗暴的心态而感到可笑。如果有问题,大可以多多讨论,但即算是讨论,也须知在问题讨论方面,有时候常常是没有明确的标准的,老师的判断也是有局限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这样的局限和错误,只能通过讨论来了解。但作为一定时间就要提交的分数,则不可能都通过锱铢必较的讨论再给出,那样的时间、精力这些成本,我们都花不起。也就是说,我们要允许老师作为有限的凡人,可能会出现的偏差,当然,老师的给分,最根本的依据还是专业知识的标准。
有时候也会想起自己大学时代对于分数的态度。那时候平日里似乎很少去上课,大学生活更多是和逃课、睡懒觉、泡图书馆联系在一起的,那时,每次考试之前,都是临时抱佛脚,只要过了六十分就谢天谢地谢老师,感谢老师们宽宏大量,放我一马。偶尔有几次超过九十分的,或者是因为喜欢某个老师,或者是因为对某类的知识感兴趣。那时也像现在的学子一样,常常在寝室里对老师们大放厥词,但从来没有因为自己那么多六十分的成绩,甚至挂科的计算机骂过老师,老实说,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突然有点儿怀念吉林大学考古学系那些宽宏大度、对学问充满热情的老师们了。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因为我们对于分数不屑一顾的态度感到有丝毫的不满,在他们的心目中,似乎分数和知识根本就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