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在饭堂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社会上如何称呼他人的问题。这里的他人自然包括亲朋，更主要的，还是陌生人。不同时间人们的相互间的称呼不同，人们在不同时间对不同的称呼的感受也各自不同。先说最常用的词。
民国乃至更早的前清时期，对于一个成年人的比较普通的称呼，可能是先生。自然，这里要加个限定，指那些看起来有些文化的人。否则可能就不成立。任谁都冲骆驼祥子喊先生，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说一个陌生的男子，举止气质都不似劳工阶级，又无法判断他的真实身份，恐怕先生这个词，还是最常用的。到了建国后，则近四十年内，这样的情形，无论何种职业，则一律称呼同志，且不论男女。四十年可能多了些，但三十五年，这样的主流称呼是没有问题的。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开始盛行的对成年男子的称呼，又一变而为师傅。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这样一个称呼，也是极为普遍的。甭管您是带着眼镜的知识分子，还是劳工小贩，一律喊师傅，很自然。但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到现在，对于成年男子的称呼又改变了，这时可用的词好像开始多了起来。去酒楼吃饭、商场逛街，服务员只要看到穿戴还算整齐的任，几乎一律称为老板，我最初对这样的称呼还很不适应：我这样的穷酸算是哪门子的老板？后来自然只当是一种称呼的方式，根本不会再去理会其中的含意了。另外一种，是对略微知道的但不很熟、又是同一个领域的有些专业素质的稍微年长，甚至平辈的成年人，不论男女，都可称之为老师。最后一种泛称，是又回到较早的称呼：先生。凡是这些时代，用这样的称呼来称呼一个人，一般都比较保险，不会担心对方因为身份认同的误解而发生不愉快。
自然，如果把这些时代和称呼颠倒一下，就非常突兀，也非常不顺耳了。比方说，现在我们去喊中年人或年轻人同志，对方一定会觉得你真是老土。如果是我，或许还会琢磨一番：素不相识，既无相同志向，也无相同趣味，谈何同志？反过来，如果在文革时期，你喊一个人老板、或先生，你和被叫的人，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被叫的人，自然是封建阶级或资产阶级的一些反动的味道来，叫的人呢，也逃不脱孝子贤孙的恶名。
如此看来，称呼是与社会变迁紧密相连的。在此尝试着揣摩这几种称呼的社会基础。先生一名，忘记哪本书说过，先生一词，早期也叫先，生是后来才加上的。（或许是《陔余丛考》，也可能是《十驾斋养新录》）先生的称呼大概与中国历来的文化中尊师重道的传统有关。到了建国后，革命胜利的热情和马列主义所信封的平等基础上的分工协作关系，使所有人都成为一个终极目标的必然分子，同志这个词，便代表着早期的平等观和分工协作的远大目标。虽然我们如果用严格的阶层观念来看，干部怎能和工农一样？城市居民和农村居民又怎能一样？分明是三个社会阶级嘛！然而，在那个时候，彼此之间却一律使用同志这样听起来暖洋洋的称呼。好像彼此之间真是前面提到的那种关系似的。其实呢？很难讲。到了邓公实行改革开放的政策，强调个人的精神价值和经济价值的时候，人的相互间的差异开始越来越大，无论怎样，所谓的同心同德谓之同志的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于是，很自然的，基于分工的师傅之称开始普及，这时现在的富有阶层还正在刚刚起步阶段，还没有真正形成，老板这样在中国素带贬义的词汇还不为大多数人所接受。老板、老师、先生、师傅这样多元化称呼逐渐形成，也是伴随着中国社会等级意识逐渐明确后，各个不同阶层的一种指称。虽然具体运用上，还是有所不同的。老板中既有真老板，也有我这样永远成不了老板的穷酸，但这样的普遍称呼，正是表明了国人普遍以致富为荣的愿望。老师，则与那些具有专业技术或素养的人有关，而不仅仅是指学校中教书的老师。先生则既包含那些读书人或有学养的人，同时还包括社会的中上层阶级。何以如此说呢？因为古代中国先生之说，由读书、教书而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通过读书而获得爵禄，或云名利，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致富法门，因此也变成中上阶层的代名词。最后，曾经遍及大江南北的师傅一词，又重新归之为有某种技能，但无疑属于下层阶级的人，而不再是一个泛称。
刚才提到服务员，她们的称呼变化也很多。早期自然是同志。后来时兴叫小姐。随着中国扫黄运动的蓬勃兴起，越扫越多，逐渐小姐成为风尘女子的专有名词。因此，良家妇女听到你喊小姐，会白你一眼，觉得这个人真是乱喊，八成都不会搭理你。酒楼的女孩子们自然是良家女子，再称呼小姐是不合适的，最近我时常听到人们叫她们做小妹。当然也是为了回避小姐的用法。称呼或者语言，反映社会的变迁，各种称呼似乎都可以沿着这样的一条思路，去追索其起源和演变，最终发现的，却是社会的种种变化在人们思想观念上的变迁。
今天会写这样一个问题，与这学期的三门关于历史的课程即将上完有关。这个学期边上课，边把其中关系到的一些问题写成博客，不过是为了练笔。下个学期我要转移战场了，要给历史系04级的同学上社会学的课，因此，从现在起，我会渐渐在博客中主要讨论文化、时尚、互动、教育、性、制度、阶级等等问题，具体来说，可能是青少年犯罪、社会上的阶级纷争、时下孩子的性教育、电影中的人物互动所表现的文化背景，以及毒品、卖淫、艾滋病、三农问题，网络如何改变我们，等等。历史方面的内容，我还是会写一些，比如戴东原，还是有一部分对他的负面评价需要跟各位讨论的，如此之类，自然不能放弃，但会少谈一些。今天的问题，可以算作是一个引子。
同样需要跟朋友们说的是，没有你们的参与和关注，我这样一个愚拙懒惰的人，是不可能鼓起勇气，不断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下来的。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