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傲兄指点读读陈寅恪先生的《重刻<元西域人华化考>序》,打开手头的《励耘书屋丛刻》(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影印本,1982年),才发现自己过去竟然读过,甚至画过,如今却全然不记得了。读书散且浮,甚至无所用心,大概是我早已自知却很少想办法去改正的毛病。对此提出批评的师友也很多,如今想起来,只能惭愧以对。但是否能有所改进,我没有自信,有时候人的天性,是根深蒂固的,不是想改就能改动的。再说,我也的确不是一个有着很强自制力的家伙,至于学术上的雄心壮志,过去或许有过一点儿虚幻的影子,现在却没有了。或许,我应该做的,是认真钻研几个小问题和好好读几本书,这也是最近的目标所在。唉,不说了,以上种种都是废话一堆,还是抄一遍陈先生的大序,或许还能得到实际的教益。
有清一代经学号称极盛,而史学则远不逮宋人。论者辄谓爱新觉罗氏以外族入主中国,屡起文字之狱,株连惨酷,学者有所畏避,因而不敢致力于史,是故然矣。然清室所最忌讳者,不过东北一隅之地晚明初清数十年间之载记耳,其他历代数千岁之史事,即有所忌讳,亦非甚违碍者,何以三百年间史学之不振如是?是必别有其故,未可以悉由当世人主摧毁压抑之所致也。夫义理词章之学及八股之文与史学本不同物,而治其业者,又别为一路之人,可不取与共论。独清代之经学与史学俱为考据之学,故治其学者,亦并号为朴学之徒。所差异者,史学之材料大都完整而较备具,其解释亦有所限制,非可人执一说,无从判决其当否也。经学则不然,其材料往往残阙而又寡少,其解释尤不确定。以谨愿之人而治经学,则但能依据文句,各别解释,而不能综合贯通,成一有系统之论述;以夸诞之人而治经学,则不甘以片段之论述为满足,因其材料残阙寡少及解释无定之故,转可利用一二细微疑似之单证,以附会其广泛难征之结论,其论既出之后,固不能犁然有当于人心,而人亦不易标举反证,以相诘难。譬诸图画鬼物,苟形态略具,则能事已毕,其真状之果肖似与否,画者与观者两皆不知也。往昔经学盛时,为其学者可不读唐以后书以求速效,声誉既易致,而利禄亦随之,于是一世才智之士能为考据之学者,群舍史学而趋于经学之一途。其谨愿者既止于解释文句,而不能讨论问题;其夸诞者又流于奇诡悠谬,而不可究诘。虽有研治史学之人,大抵于宦成以后,休退之时,始以余力肆及,殆视为文儒老病销愁送日之具。当时史学地位之卑下若此。由今思之,诚可哀矣。此清代经学发展过甚,所以转致史学之不振也。近二十年来国人内感民族文化之衰颓,外受世界思潮之激荡,其论史之作渐能脱除清代经师之旧染,有以合于今日史学之真谛,而新会陈援庵先生之书尤为中外学人所推服。盖先生之精思博识,吾国学者自钱晓征以来未之有也,今复取前所著《元西域人华化考》刻木印行,命寅恪序之。寅恪不敢观三代两汉之书,而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故承命不辞,欲藉是略言清代史学所以不振之由,以质正于先生及当世之学者。至于先生是书之材料丰实,条理明辨,分析与综合二者俱极其工力,庶几宋贤著述之规模,则读者自能知之,更无待于寅恪之赘言者也。挚仲洽谓杜元凯《春秋释例》本为《左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传》?今日吾国治学之士竞言古史,察其持论,间有类乎清季夸诞经学家之所为者。先生是书之所发明,必可示以准绳,匡其趋向。然则是书之重刊流布关系吾国学术风气之转移者至大,岂仅局于元代西域人华化一事而已哉?一千九百三十五年二月陈寅恪谨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