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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林武德述康德的历史目的论
2009年7月3日

如果没有其他的杂事,我想自己最近会天天读柯林武德以及与之相关的书籍的。他的《历史的观念》、《自然的观念》、《形而上学论》、《自传》(后三者均为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着实让人感到着迷。虽然时常也会感到他有简单化哲学史或史学思想史的嫌疑,甚至批评张冠李戴,未必合适,但能够如此清晰勾勒出一个时代或者一个思想家的思维特征,并能把不同时代的思想用如此明白而又简洁的文字建立起合理的联系,这只能说明一点,即柯林武德作为一个哲学家强劲有力的概括性。常读读柯林武德,对于研治思想史,应该是极为有益的。
不罗嗦那么多了,抄录一段柯林武德在《历史的观念》(商务印书馆,1997年)中简述康德对于历史或者自然的目的性的基本认识,值得读历史的同学思考。柯林武德在此概述的问题,他都已经给出出处,第一部分来自康德的名文《一个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观念》(见《历史理性批判文集》,商务印书馆),可惜此书不知被我塞到哪里去了,有时间要找出原文看看。以下页码都是《历史的观念》一书的。
第147页:
尽管作为本体或物自身,人类的行为是被道德律所决定的,但是作为现像(译文如此),从一个旁观者的观点看来,它们却是依照自然律作为原因的结果而被决定的。历史学叙述人类行为的过程时,是把它作为现像的,因此就把它看成是服从自然律的。要探测这些规律确实是很困难的,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然而无论如何,值得思考的是,历史的总进程是不是可以在人类的身上显示出来一种发展,有似于传记在一个个人身上所揭示出来的发展那样。……作为他这种意思的一个例子,他指出,每一件婚姻的本身,就像它实际所发生的那样,就某些个人方面来说,完全是一种自由的道德行为;但婚姻统计则确实表明了一种惊人的一致性;因此,从历史学家的观点来看,这种统计就可以看成仿佛是有某种原因在自然律之下决定着每年将会有多少件婚事似的。正像统计学家处理这些自由行为,仿佛它们就是这样地被决定的,同样历史学家就可以把人类的历史看做仿佛是以同样的方式依照一种规律而被决定的一个过程。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规律呢?它肯定不会是出于人类的智慧;因为如果我们重温历史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它整个地说来并不是一部关于人类智慧的记录,倒更像是一部关于人类的愚蠢、虚荣和罪恶的记录。康德说,甚至于一些哲学家们,尽管他们被人相信是有智慧的,也并不是智慧得足以规划他们自己的生活,并按照他们所曾为自己制定的准则去生活。因而,如果人类生活中有一个总的进步的话,那种进步肯定不是由于人类为了指导自己而做出的一个计划。然而,却可能有这样一种计划,那就是大自然的计划,人类并不理解它却实现了它。
韩案:此处涉及的问题颇为复杂,但总体上来说,有两点:其一,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理性的狡计”,康德在此已经表达得很清楚,即一种目的论的对历史进程的目的的思考;其二,就是柯林武德无处不在剖析的在启蒙时代乃至后启蒙时代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甚至到柯林武德的时代,人们竭力或者无意中把历史自然化的倾向。其实,这一点我总以为柯林武德每每过于简化了他所概括的学者的认识,当然,常常也觉得他概括得很准。没办法,谁叫自己读书太少,无法判断他的一些说法呢?
第二部分取自《判断力批判》的下半部,我也没有找到原书,先记在这里。
第148页:
在这里我们发现,根据康德的意见,自然之具有目的这一观念乃是我们确实不能用科学的探讨来证实或证伪的一种观念;但它却是这样一种观念,没有它我们就全然不能理解自然。实际上,我们并非以我们相信一种科学定律的那种方式在相信它;但是作为一种观点我们在采用它,承认它是一种主观的观点,并且根据这一观点来观察自然的事实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有益的,不仅是有益的而且是必要的。植物或动物的品种在我们看来好像是被巧妙地设计出来,在个体方面以营养和自卫来维持其自身,而在集体方面则以繁殖来维持其自身。例如,我们看到刺猬受惊时就自己滚成一个刺球。我们并不认为这是由于这只个别的刺猬的个体聪明;所有刺猬都是这样做的,而且是根据本性这样做的;这好像是自然赋给了刺猬以那种特殊的自卫机制,以便包围自己抵抗肉食者的敌人。我们是在使用比喻的语言把它称为一种自卫的机制;因为一种机制意味着一种设计,而一种设计则蕴涵着有一个发明者;但是康德的论点是,不使用这种类型的比喻,我们就一点也无法谈论或者思考自然。他同样地坚持,不适用类似的目的论的比喻,我们就无法思考历史。我们使用像是地中海世界被罗马所征服这类的语句,但是实际上我们所指的罗马仅仅是这个或那个个别的罗马人,我们所指的地中海世界被征服,仅仅是这些人所进行的这场或那场战争或政府的个别事件的总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实际上说:“我在这场大运动里,即在地中海世界被罗马征服之中,扮演了我的角色”,但是他的行动就仿佛是他们确实说出了这一点;而且我们观察他们的行动的历史时就发现,这些行动只能被视为好像它们是被要完成那场征服的目的所左右的,因为它确实不是这个或那个个别罗马人的目的,所以我们就比喻地把它描述为一种自然的目的。
韩案:此处的含义与上一段没有大的区别。但显示出了哲学家对于历史思考的一种宏观视野,至于这种宏观视野所观察的是否准确,就暂且不论,最为关键的乃是,他们的视野把历史学的思维远远地拓展到更远,甚至可以说,思考的是整个人类的历史。虽然学习历史的人大都知道,这样的思考常常是禁不住细节的考验的,但思维的丰富性与事实的丰富性,对于历史学来说,乃是同等重要的。这才是最为根本的。当然,柯林武德的批判精神,在此同样存在,随后他就指出康德这样的思考,实际上歪曲或曰混淆了科学和历史。太晚了,就不抄了。那道理何在?没读过此书的诸君,不妨找来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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